三天前我到浮灯群岛，本来只想买一块飞鱼饼，放回阿泡灶台后面那格空了七年的架子，把一份欠了太久的人情还上。今天这块饼终于放稳了，那格空位归了阿泡，登记木牌留在了灯塔墙上，我揣着半个偏旁的副本，搭南边的船走。

天没亮我就把图布的船撑到了赶海沙洲。潮退到底，白沙滩从海里露出来，踩上去咯吱响，像踩着一层薄冰。已经有五六个岛民弯着腰在挖，铁耙一下一下插进沙里，篓子摆在脚边。我找了个没人占的角，卷起裤腿下去，第一耙就翻出三只花蛤，壳还闭着。

“新来的？”旁边一个老妇直起腰看我，手里耙子没停，“往东边走，那边沙软，蛤多。这边昨天被人翻过两遍了。”

“谢了。”我提篓子挪过去。东边果然好挖，一耙下去能出四五只，小的我挑出来扔回沙里。挖到第几耙我忘了，篓子底开始铺满，估摸着有半篓多。

“阿汀敲锣你就得走。”老妇又喊了一声，“潮涨到第三道刻痕，锣响三下，慢一步连篓子都给你漂走。”

我抬头看那根木桩，是插在沙洲中央的，上面刻着三道横痕。水还没到第一道。我接着挖，手指冻得发木，篓子越来越沉。挖到快满的时候，水已经漫过第二道刻痕，脚底下开始发软。

锣响了。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

我把最后一耙蛤倒进篓子，抱着篓子往船那边跑，水已经没到膝盖，走一步陷一下。船被浪推得转了个方向，我一把抓住船帮，先把篓子甩进去，自己再翻上去，半身全湿了。篓子没翻，蛤一只没少。老妇在远处冲我摆了摆手，我没来得及回，船已经被潮水顶出去了。

回到浮木市街已经近午。阿泡的灶重新开了火，烟从屋檐底下钻出来，隔着半条街就闻得到油香。灶台前站着三四个人排队，我提着篓子挤到前面。

“阿泡，一篓花蛤，换两枚贝壳币。”

阿泡围着围裙，拿勺子把锅里第一块饼翻了个面，滋啦一声。“花蛤我看看。”他伸手在篓子里抓了一把，掂了掂，“一挂半。差半挂。”

“就一挂半？”

“就一挂半。今天沙洲上挖蛤的人多，我收不了那么多，这个价已经是看在你面子上。”他把蛤倒进盆里，又看了我一眼，“你要两枚，还差半挂。”

我摸了摸怀里那块旧饼，是我自己留着路上吃的，硬了，边角被我咬过一口。“这块饼，算半挂。”

阿泡接过去翻了两下，闻了闻。“凉的。行，算半挂。”他把饼搁在灶台边上，从钱罐里数出两枚贝壳币，用细绳串好，推给我。

我把两枚贝壳币又推回去。“买一块饼，新煎的，第一块。”

阿泡愣了一下，没接钱，先看锅。锅里的饼正好起锅，两面金黄，边上焦了一圈。他用铲子铲起来，放在一片海苔上，递过来。“两块一枚，你给两枚，我找你一块。”

“不用找。”

“找。”他把另一块小一点的饼也包上，塞给我，“我这儿不兴多收。你拿着路上吃。”

我接过来，两块，一块热的，一块小的。热的我用海苔托着，没敢捏。

近午，灶台后那格架子前。阿泡在灶前收拾，围裙上全是油点，没说话。架子比我想的深，第三层最里面那一格，周围摆着陶罐和干货，就它空着，木头擦得发亮。我踮脚把热饼往里送，饼有点软，搁上去歪了一下。

“放那儿就行，不用扶。”阿泡在背后说。

我松了手，退开半步。饼在格子里躺平了，海苔边翘着一角。阿泡走过来，站在我旁边看了一会儿，点了下头，没说话，转身回灶前去了。

我把怀里那块小的饼掰了一半揣好，另一半当场吃了，还热。登记木牌我没带走，昨天从灯塔下来的时候，已经交回给图布，钉回了墙上原来那个位置。牌归了灯塔，饼归了阿泡。

下午我在码头等南边的船。风从东南来，图布说过午就得还船，我天没亮借的，日头偏西才还，晚了小半天。他接过船绳的时候说：“下回别赶那么满，篓子沉了容易翻。”我说好，没提垫出去的那一挂。他也没提。

船靠上南边的码头，我上船的时候摸了摸兜，副本还在，背面那半个偏旁硌着手。图布说刻的时候手抖，名字补不全了，那个人早搬走了。我想着哪天要是能把那半个字补上，就回来一趟，把牌从墙上取下来给他看看。船开了，浮灯一串一串往后退，我没回头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