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嘴站在黑板前，手里捏着一片木片，说木片只给替她爬过台的人。我手里是一只空罐子，昨天躲雨踩碎的那罐灯心糖，糖碴还粘在罐底。罐子我收下了，糖要还，木片另算——这事今天没完。

我到瞭望台下的时候，云嘴正往黑板上写字，炭笔压得很重，写的是「北风还有两天」。黑板下站着一只鹈鹕少年，嘴还发灰，脚环上刻着半个偏旁，仰着头问今天风往哪边偏。云嘴说偏西，一刻钟后转正，叫他回去把船拴紧。少年应了一声，跑了两步又回头看我一眼，没说话。

我等少年走远才开口，说我要今天那片记录木片，下午要去码头问船期。云嘴把炭笔搁下，说木片只给替她爬过台的人。我说我可以爬。她说先别急，昨天有人在台上躲雨，踩碎了她晾着的一罐灯心糖，罐子还在台脚。我说那是我。她说她知道，罐底还粘着糖碴，踩的人鞋底也粘。

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那只罐子，在我眼前晃了一下，碎糖碴在里面响。她说糖要还，木片另算，爬一次台抵糖，木片看她心情。我说行。她把罐子收回口袋，说九十八枚糖碴，她数过了，一枚不少，也一枚不剩。我说记着。

上梯的时候，第三级踩上去响了一声，我低头看，钉着一小片风铃贝，薄得透光。云嘴在下面说别管它，那是标记，踩着响就说明没走错。我继续往上爬。

台顶风大，布条抽得啪啪响。虎子不知什么时候跟上来，蹲在台边替我扶绳，说绳子松了半指，他给紧了紧。云嘴在下面喊，问东边的布条什么角度。我探头看，说向东偏三指。她喊记下来。虎子小声说，你手别抖，她看得见。我说我没抖。

我记完一天的布条角度，云嘴爬上来，把一片写好的木片搁在台板上，手却按着不给我。我问为什么。她说你昨天踩碎的那罐糖，不是我的。我愣了一下。她说她给过一个人，那人七年前说回来取，糖一直晾在台上等他。虎子插了一句「她给过一个人的」，说完就闭了嘴，把脸转向海。

云嘴说，糖碎了，账就落在我头上，走之前得还清，还不清就别提木片。我说我下午的船期怎么办。她说船不会等你，风也不会。她把手抬起来，木片还在台板上，我没伸手。

傍晚下台，虎子跟在我旁边，说云嘴那人嘴硬心软，你别往心里去。我说我没往心里去，我在算一罐糖值多少。他说你会熬糖吗。我说不会。他说他也不会，但他可以帮我问阿泡。我说先别问，明天还得上来一次。

云嘴在台脚叫住我，塞来一只小陶罐，罐口封着灯草纸，说「明天再开」。我捏了捏，里面沙沙响，不重。我问是什么。她说开了就知道。我把罐子揣进怀里，没打开。

虎子问我罐里是什么。我说不知道，她说明天再开。他说那你就明天开。我说记着。

回到住处，我把陶罐放在枕边，灯草纸封得好好的，没拆。明天还得再爬一次台，糖的事还没算完，木片还押在云嘴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