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我就到了灶前，比昨天早了半个时辰。阿泡已经把火生好，锅里的水响到第三声，他抬下巴示意我可以下汁。我按昨天记下的时辰数了二十息，糖汁下锅，颜色从浑白慢慢转清。我记下了。

“手别抖，抖一下就是另一个火候。”阿泡在灶台后头说。他今天话少，勺子一直搁在锅沿没动。糖汁开始冒细泡，我盯着泡从大到小，心里数着，数到七十的时候，阿泡忽然开口：“这锅糖，不是给你自己放的灯熬的。”

我手一停。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七年前有人在我这儿订过一罐灯心糖，钱付了，人没来取。”阿泡把灶台后架子上的空罐子拿下来，罐底的圆印在灰里很清楚，“阿汀。他走之前订的，说千灯之夜回来拿。我等了七年，罐子一直空着，配方一直留着。我教你，是想借你这双手把糖熬成，把罐子送出去。”

我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。锅底传来一声轻响，焦味冒上来，糖汁在锅底结了一层黑。我盯着那层黑，说不出话。原来我学的从头就不是我自己的手艺。

“焦了就焦了。”阿泡把火压小，“刮下来，收好。焦糖也是糖，别扔。”

我拿木铲一下一下刮锅底，刮下薄薄一层深褐色的焦片，装进他递来的小碟。锅沿上有一小块焦痕，我刚才没擦。午后焦味还没散。街口过来一阵响动，比人走路沉，比车轻。赫里奥修斯helixus停在灶前，祂的触手比我想的多，一根掀了掀锅盖，往里看了一眼。

“有机体的糖，熬不出什么名堂。”祂说，声音不高，像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。触手在锅沿上一按，收回去，人就走了。锅沿上留下一小片焦黑的指印。阿泡缩在灶台后头，一句话没接。我记住了那片指印，也记住了那句没头没尾的话，心里发沉。

黄昏，最后一锅糖汁收干。灯草汁只剩最后半罐，我把罐底最后一滴也倒了进去。这一次泡从大变小，我没敢眨眼。糖汁终于稠了，倒进木模里凝成一小把淡黄的糖块，数了数，十一颗。阿泡把最大的那颗挑出来，放进小陶罐，罐盖扣上：“等今晚再开。”

糖块凉在灶台上。我兜里那份飞鱼饼还在，硬了，我没吃。罐盖扣着，我没打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