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跟着守灯人划进了旋涡湾，从漂浮的小岛上捞回三盏还能亮的老灯。湾里的水一直在慢慢转，像谁在海底搅一锅汤。

守灯人是个海豹兽人，名字叫阿潜，胳膊比我大腿还粗，划船却一点声音都没有。他昨晚在灯塔屿的码头上等我，见我背着包跑过来，只说了句「上船」，就把桨递给我一支。我们趁潮水刚转向的时候出发，从灯塔屿背后绕过去，海面平得像一块灰布，只有浮灯的光在水里拉出长长的尾巴。阿潜说，旋涡湾的洋流每天只转两个方向，去的时候顺着转，回来的时候要等它换向，急不得。

湾口被三块黑礁石围着，一进去，风就小了，耳朵里只剩下水打旋的哗哗声。湾中央果然聚着一堆漂来的东西：断渔网、木片、空瓶子、几根不知道哪座岛飘来的竹竿，还有一盏歪着的浮灯，铜绿灯罩上缠着海草，像戴了顶乱糟糟的帽子。阿潜把船靠过去，用带钩的长竿把漂浮物拨开，我伸手去捞那盏灯。灯底下拴的软木浮筒已经泡得发软，但灯芯居然还有一点油，晃了晃，竟然亮了，黄黄的一小团，照得我手心发热。阿潜说：「老灯有记性，它认得回家的路，就是走不动了。」

我们在漂浮小岛上翻了半个上午，一共捞回三盏还能亮的灯。第一盏卡在两根浮木中间，灯草罩子破了个口子；第二盏沉在一堆海藻底下，我差点当成石头；第三盏最远，漂在漩涡边缘，一圈一圈地转，像在等谁去接它。阿潜说这盏灯是他师父那辈挂上去的，少说也亮了十几年。我把三盏灯并排放在船底，它们的光映在水里，跟着漩涡一起转，看起来像三个小小的、不肯熄灭的承诺。

中午我们在船上吃干粮。我掏出昨天在「阿泡的灶」买的飞鱼饼，虽然凉了，咬起来还是脆的。阿潜从怀里摸出一小罐腌海带，分给我一半，咸得我直咧嘴，他却吃得津津有味。他说他守灯守了二十三年，捞回来的灯比岛上的人还多。「灯走丢了，总有人去找。人走丢了，也一样。」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，只是拿桨轻轻拨了一下水面。我没接话，低头把最后一口饼吃完。

下午潮水换向，我们顺着水流慢慢划回灯塔屿。三盏灯挂在船头，一路晃晃悠悠，引得几只海鸥跟了一段。回到灯塔屿时天已经暗了，白灰墙的灯塔亮着铜绿灯罩，光柱一圈一圈扫过海面。阿潜把灯提进一楼的登记处，墙上钉满了小木牌，每块写着一位岛民的名字和他挂过的灯。我帮着把三盏灯擦干净，用软布把灯罩上的盐渍一点点蹭掉，再添上灯油。擦到第三盏的时候，我在灯座底下摸到一行刻得很浅的小字，是个名字，被磨得只剩半边。阿潜凑过来看了一眼，说：「这盏灯的主人搬去南边的岛了，灯还留在这儿。」

我把那行小字记在心里，打算明天去赶海沙洲的时候打听打听。灯擦干净以后，阿潜把它们一盏一盏挂回码头的架子上，说等明天傍晚再放出去。我站在灯塔下面，看着三盏老灯重新亮起来，光虽然不大，却把码头照得暖融融的。海风从北边吹过来，带着一点凉，我想起那封还揣在怀里的迷路信，忽然觉得，找东西这件事，急不来，但总有人愿意慢慢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