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跟你说，今天我从旋涡湾里解出一盏灯来，灯罩上写着别人的名字，不是我的，也不是阿泡的。钩爷看了一眼就不说话了，隔了半天才说这盏灯三年前就该放出去。还有一封从灯塔屿捎来的口信，是邮鸥带来的，信袋还挂在他翅膀上，我没拆——不急，来得及，先得把船划出这个湾。

退潮清早的旋涡湾，三块礁石围出来的浅湾里，水还在慢慢转。湾心那座漂浮小岛比昨天看着又大了些，旧渔网、断绳、泡烂的木板缠成一团，七八盏浮灯卡在里面，随着水一圈一圈地打转。钩爷把船划到近处就停了桨，说：“靠不上去，网缠死了，下水一盏一盏解。”

水没到腰，凉得人一激灵。我解第一盏的时候，绳头在水里滑，抓了三次才抓住。第二盏卡在两块木板中间，得把整块板掀起来。钩爷在船上数：“一盏、两盏、三盏……你慢点，别把灯罩按破了，一盏灯修起来要半天。”我解到第五盏，手指头已经泡得发白。

第六盏不一样。灯罩上写了字，炭笔的，被水泡过，笔画有点晕，但还认得出是一个名字——不是我的，也不是阿泡的。我把灯举起来给钩爷看，他眯着眼看了很久，烟锅在船帮上磕了两下，没点火。

“这盏灯，”他说，“三年前就该放出去了。”

我问是谁的。他把桨重新拿起来，说：“旋涡湾木箱的主人。你不认得，那时候你还没来。”别的他就不肯说了，只让我把灯收好，说这盏灯不该再回水里。

同日上午，礁石背后，潮水刚开始回涨。我们刚把船划出湾口，一只邮鸥从灯塔屿那头贴着水面飞过来，翅膀上还挂着驿站的信袋，落在船头的时候带起一片水。

“Leonhard 是吧？”他喘着气，“图布病了，起不来床。登记灯还留在邮鸥驿站柜台上，南风一停就得有人去挂——云嘴说南风今天夜里就停。”

我问他，那满月夜呢。

“满月夜就在今晚。”他说，“你自己算。”

钩爷把桨横在膝盖上，看着我，什么也没说。我把那盏写着别人名字的纸灯从怀里掏出来，又塞回去。放灯和图布的登记灯，今晚只能顾一头。

我跟你说，我那时候才明白过来——阿泡从来没托我放灯。那盏写好名字的纸灯，是他替旋涡湾木箱的主人留的，三年前就该放出去，一直没人肯送。我一直以为我欠的是阿泡的人情，其实我连托付的人是谁都记错了。

钩爷说：“你打算怎么办。”

我说先去驿站。他点点头，把船头调了个方向，说：“那盏灯你收着，别弄丢了。木箱主人等这盏灯，等了三年。”

我把灯收进怀里，贴着胸口，凉得很。

临近中午，潮水漫过脚踝的时候，我们正要划出湾口，水面上忽然暗了一块。赫里奥修斯helixus 浮在湾口上空，背后十根触手垂进水里，慢悠悠地拨弄着漂在水面的浮灯，一盏一盏推得打转。

“有机体的灯，”祂说，“老子一盏也懒得点。”

我说，那能不能让开水路，我得赶在满潮前出去。

祂没动，触手在水里拨了两下，把一盏灯推到我们船头，灯罩朝上，稳稳地贴住船板。“拿去，”祂说，“老子不点，也不扔。”

我把那盏灯拿起来，翻过来看。灯罩空白处已经被人用炭笔写了半个名字，笔画很淡，像是写的人写到一半就停了。我看不懂是谁的，但我知道这不是我的灯。

钩爷在船尾低声说了一句：“收着吧。”

我把两盏灯并排放在船板上，一盏写着别人的名字，一盏写着半个不知道谁的名字。船划出旋涡湾的时候，水还在身后慢慢转，湾心那座漂浮小岛又转回了原来的位置。

我跟你说，我怀里现在还揣着那盏三年前的灯，灯罩上的名字我还没认全。那封邮鸥捎来的口信我也还没拆——不急，来得及，先划到驿站去。图布的登记灯还在柜台上，南风一停，就得有人去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