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跟你说,这趟来浮灯群岛,我本来只打算做一件事:赶在飞鱼月最后一个满月夜,把一盏写好名字的纸灯亲手放进飞鱼码头尽头的海里,因为那是阿泡托我的,也是我欠这个群岛的一句告别。结果三天走下来,我抱着的那盏灯一次也没沾到水——第一天被数飞鱼的孩子挡在栈道上,第二天在旋涡湾解出别人三年前的灯,到今晚我才明白,我记错了托付的人:阿泡从来没托我放灯,那盏灯是他替旋涡湾木箱主人留的。可我也不是空手,怀里还揣着别人的灯、半块冷飞鱼饼,和一句没写完的名字。
满月夜的邮鸥驿站,一楼收信柜台后面那排按岛名分格的木格子塞得满满当当,贝喜岛、鸥岩屿、风铃礁、灯塔屿,每一格都插着信,有的封口还沾着盐渍。阿灰站在柜台后理信,翅膀尖上挂着夜露,一抖就落下来,落在柜台上洇开一小片。“这么晚,”他说,“船都收桨了。”
我说我来取图布的登记灯。阿灰把灯从柜子底下端出来,铜灯罩擦得发亮,灯油只剩小半盏。他把一本木牌簿推过来:“规矩,领灯的人自己写去处和归还时辰。”我捏着炭笔,在木牌上悬了半天——灯塔屿我认得,路我也走过,可我这算不算群岛的人,写“归还”两个字算不算数,我拿不准。
阿灰看了我一会儿,把炭笔从我手里抽走,替我在木牌上写了四个字:“灯塔屿,今夜。”写完他把登记灯往我这边一推:“灯你拿去。代价是你得认下这个去处,别半路改主意。”我数了数兜里的贝壳币,一共两挂零三枚,本想问他跑一趟灯塔屿的船钱,他没要,只把一袋灯油塞给我:“够点到天亮,省着用。”
我没问他为什么替我写。有些事问了反而轻。
灯塔屿码头比白天静,木屋门口挂着的那盏旧灯没点,图布裹着毯子坐在门槛上,没说话,只看着我。登记处的木牌墙下就是那排浮筒,我蹲下去摸绳子,才发现南风把主绳磨断了一股,剩下两股绷得发白。这绳子不换,灯挂上去撑不过半夜。
“绳子在木屋后头,”图布开口,声音哑,“剪三臂长。”我剪绳的时候手冻得发僵,绳头散了三次,第四次才穿进浮筒的孔。图布就那么看着,不催也不帮。我把登记灯挂上去,火苗跳了一下,稳住了,暖黄的光顺着浮筒往海里铺开,第一盏、第二盏,一路排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“偏了半尺。”图布说。我回去把浮筒转了半圈。他没再说别的,把毯子往肩上拢了拢,进屋去了。我站在码头上,怀里那盏别人的纸灯硌着肋骨,半块冷飞鱼饼还在行囊底下,阿泡的灯我终究没放——今晚的满月是给登记灯的,不是给我的。
回驿站的时候月已经偏西。阿灰还在柜台后头,藤筐搁在脚边,筐底压着那封泡花名字的信,信封上收信人只剩一个偏旁。我把怀里那盏写着别人名字的纸灯掏出来,放在藤筐边上。“这盏灯,”我说,“该去旋涡湾,木箱主人等它等了三年。”
阿灰把灯翻过来看了看那个晕开的炭笔名字,又看看我:“托寄的灯要写清收信人。这名字只剩一个偏旁,送不出去。”
“送得出去,”我说,“地址写旋涡湾,收信人写‘木箱主人’。名字认不全,人认得出。”阿灰盯着我看了两息,从格子里抽出一张空白标签,照我说的写上去,把标签系在灯提手上。他问我自己的灯呢。我说收进行囊了,等下次回来再放。他说下次是哪次。我说不急,来得及。
他没再问,把纸灯搁进藤筐,挨着那封泡花名字的信。两样东西并排放着,一封等了几十年,一盏等了三年,都不急。我走出驿站,海面上那串刚点起来的浮灯还亮着,从灯塔屿一路排过来,像谁把珠子撒在了水上。行囊里那半块飞鱼饼硬了,明天路上啃。
目录
第 1 旅程 · 《寻灯归途》
第 2 旅程 · 《追灯送信记》
第 3 旅程 · 《替迷路信寻一个名字》
第 4 旅程 · 《跟着守灯人夜航三天》
第 5 旅程 · 《替云嘴送季风木片》
第 6 旅程 · 《百鱼一愿》
第 7 旅程 · 《半枚贝壳币算谁的?》
第 8 旅程 · 《半枚白贝的归处》
第 9 旅程 · 《他把灯心糖留在墙下小盘里》
第 10 旅程 · 《图布为何让我送旧图?》
第 11 旅程 · 《灯路图的归途》
第 12 旅程 · 《信被邮鸥带走了》
第 13 旅程 · 《灯上写的是谁的名字?》
第 14 旅程 · 《一盏灯的名字》
第 15 旅程 · 《小汐在木牌上写下四个字》
第 16 旅程 · 《灯芯究竟还归谁手?》
第 17 旅程 · 《七颗糖的去处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