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出发那天我数的是三样东西:一盏登记灯、一封泡花名字的信、一块季风记录木片。三天走下来,木片上的记号短了一格又一格,信送到了鸥岩屿的邮袋里,登记灯却还留在驿站柜台上,垫着一块旧布——南风比预告早了三天,灯位得等风停之后由图布重新定,我这趟只交出去一半。
清晨的驿站一楼,柜台上的旧邮票被风掀得一张张翘起来。阿灰把邮袋摊在柜台上,先接信,后接灯,把信对着窗口的光又看了一遍。「名字对上了,」他说,「往北那个『汐』,笔画衬着灯草看出来的,没错。」
我把那枚刻着「汐」字的旧贝壳放在柜台上,说这是小汐的,得替她还。阿灰把贝壳推到一边,说回头有船顺路捎去。我问他灯呢。他把登记灯从柜台底下捧出来,铜绿灯罩上的油印还在,布还是那块旧布。
「灯不能上船。」他说,「不是我不肯替你挂,是灯位得由图布定。南风提前三天,原来那段灯路偏了西,现在挂上去,夜里要引错船。你把它留这儿,图布风停了自己来取。」
我说我答应过图布,两样都登记在我名下,少一样都要回去找他。阿灰笑了一下,把灯放回柜台,说:「那你就回去找他,跟他说灯在鸥岩屿,一个字没少。信我替你走,灯你替他留。」他把邮袋口一收,绳结扎了两道。
柜台上的木格子今天空了一半,晒信月最后一班要走的信全塞进了那只邮袋。我数了数,袋口鼓出来三处,最上面那封的角上露出一点黄,像是灯草。阿灰说船不等风,风也不等船,说完就抱着邮袋往码头去了。
上午我上二楼,站在「迷路信的房间」门口。藤筐还在墙角,筐口压着一块木板,木板上的灰被谁抹过一道。我想进去看一眼那封信是不是真的放回了筐底,手刚搭上门框,阿灰从楼梯口喊上来:「封袋了,规矩是不再打开。你要看,就得等它明年再迷一次路。」
我隔着门缝站了一会儿。楼下有人扎邮袋,绳结拉紧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,一下,又一下。信封角上那片灯草,我这辈子大概不会再看见第二眼了。我没有推门,也没有再问。
下楼的时候我数了数墙上的木格子:按岛名排的,鸥岩屿自己那一格还是最满。柜台上留着那盏登记灯,旧布垫在底下,铜绿灯罩朝着门口,像在等一个还没来的人。
中午的鸥岩屿码头,风一阵比一阵大,栈道被吹得上下晃,拴船的绳子绷得吱吱响。船家蹲在船头收缆,冲我喊:「上不上?再等一刻钟,这风就把我按在礁石上了,回不了贝喜岛你可别怪我。」
我兜里还剩最后一块飞鱼饼,是阿泡多塞的那块,纸包着,边角有点油。我本想找个背风的木桩坐下,好好吃完再走。船家又喊了一声,说潮在退,退过了这道口子今天就没船了。
我把饼揣回兜里,没舍得吃完。上船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驿站,三层的木楼斜靠着礁石,窗口挂着的那盏灯还亮着,柜台上的登记灯我看不见了,只看见门口那块旧布的一角被风掀起来,又落下去。
船离岸的时候,邮鸥的船已经先走了,帆鼓得满满的,往北偏东。我数了数,一共三只,最后一只飞得低,翅膀几乎擦着浪尖。船家说那是赶风的飞法,风一停它们就落地,信比人先到。
登记灯留在鸥岩屿,那封信跟着邮鸥走了,两样都不在我手上。木片上的记号今天早上又短了一格,我把它收进怀里,跟那枚要还给小汐的贝壳放在一起。风从西边翻过来,把海面压成一片灰白,回贝喜岛的水路比来时短,也比来时晃。
船到浮木市街后面的小码头,天还没黑。我绕到阿泡的灶前,锅还是那口锅,油星子还是溅到袖口上。阿泡抬头看了我一眼,说:「回来了?饼呢。」我说吃了。他说:「三块都吃了?」我说路上吃的。
他没再问,翻了一张饼递过来,说今天不收钱,算送行。我接过来,站在灶边吃完了,热的,外脆里软,跟兜里那块凉的不一样。吃完我说,风停之后我还得去一趟鸥岩屿,把一盏灯和图布的一句话带回来。
阿泡把锅铲往锅沿上一磕,说:「那你去的时候,替我问问驿站那筐底下的信,今年到底送出去没有。」我说好。风把街上的灯笼吹得直打转,脚下的浮木板一沉一浮,我站在那儿,忽然想不起来图布划掉那个「汐」字的时候,用的是哪只手。
目录
第 1 旅程 · 《寻灯归途》
第 2 旅程 · 《追灯送信记》
第 3 旅程 · 《替迷路信寻一个名字》
第 4 旅程 · 《跟着守灯人夜航三天》
第 5 旅程 · 《替云嘴送季风木片》
第 6 旅程 · 《百鱼一愿》
第 7 旅程 · 《半枚贝壳币算谁的?》
第 8 旅程 · 《半枚白贝的归处》
第 9 旅程 · 《他把灯心糖留在墙下小盘里》
第 10 旅程 · 《图布为何让我送旧图?》
第 11 旅程 · 《灯路图的归途》
第 12 旅程 · 《信被邮鸥带走了》
第 13 旅程 · 《灯上写的是谁的名字?》
第 14 旅程 · 《一盏灯的名字》
第 15 旅程 · 《小汐在木牌上写下四个字》
第 16 旅程 · 《灯芯究竟还归谁手?》
第 17 旅程 · 《七颗糖的去处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