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出发那天揣着一块空白木牌，想的是三天之内把灯塔登记墙上那个只剩一个偏旁的名字补全，让那盏漂着的灯有人认领；三天走下来，名字是补上了，补的却不是我原来以为的那三个字。你猜怎么着——我在赶海沙洲中央一条卖海苔卷的毯子摊前蹲下的时候，怀里那块木牌硌着胸口，和一张泡花的灯路图残片、一角写着“汐”偏旁的碎纸挤在一起，走一步响一下，像我自己给自己敲的钟。

退潮比昨天慢，沙洲露出来的时候，四面的小船已经拴了一排。阿灰比我先到，翅膀尖夹着最后三封信，站在毯子摊边上替摊主压着被风吹卷的毯角。摊后面坐着个十来岁的孩子，正把海苔卷一根一根码进竹篮，手指头上全是盐霜。我蹲下去，把木牌和那角碎纸一起摊在毯子上。

“你是小汐？”

“风铃礁的小汐是我表姐。”她把一根海苔卷递给我，没收钱，“你是来问灯的？”

“灯塔屿墙上缺一个名字。”我把碎纸推过去，“这角纸是从驿站迷路信筐底下撕下来的，三点水还在，右边没了。”

她看了一眼，没伸手接，低头继续码海苔卷，码到第三根才说：“那盏灯不是我的。”

“木牌上缺的偏旁，跟你名字一样。”

“灯是我替人放的。”她把竹篮往旁边挪了半尺，腾出一块干净地方，“去年南季风提前七天，有个旅人在旋涡湾里转了整整一夜，船出不来。我划小船过去，在湾口给他挂了一盏灯，指着灯让他跟着走。他后来上了岸，说要去北边，再没回来。灯是我挂的，可名字该写他的。”

阿灰在旁边把一封信塞进袋里，头也不抬：“驿站规矩，地址不清的信谁也不能替收信人认。木牌也一样。”

“那他的名字呢？”我问。

小汐摇头：“他没说。我问他叫什么，他说‘等灯到了我再告诉你’。灯到了，人没到。”

我把炭笔捏在手里，捏了半天。木牌正面那个“氵”还孤零零挂在那里，像一根没拴住的缆绳。我想起图布说的“牌上的名字要是缺了，那盏灯就等于还漂在海上”，又想起阿灰昨天那句“你得自己认”。我认了半天，认出来的是：这盏灯本来就不是等主人来认的，是有人替一个走丢的人挂出去的。

我在木牌正面那个偏旁后面，一笔一笔写下四个字：小汐替放。字写得有点歪，因为沙洲在晃——不对，是我蹲久了腿麻。写完我翻过木牌，背面图布的小印还缺半边，我拿炭笔沿着印边描了一圈，描全了。

“这样行吗？”我把木牌举起来给她看。

小汐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，久到摊主开始收毯子。然后她伸手把木牌接过去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印，又翻回去。

“行。”她说，“灯有主了。”

潮水开始回涨的时候，沙洲边缘已经漫过一层薄水，踩上去咯吱响。摊主把竹篮往船上搬，我跟着小汐往沙洲高处走，阿灰在中间替我们拎着那袋信。我把木牌副本——我自己留的那块——从怀里掏出来递给她。

“副本给你。”我说，“原件今晚阿灰带回灯塔屿挂上墙。”

她接了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，塞进衣兜里。我又摸出两挂贝壳币，二十枚，是昨天在浮木市街潮记杂货换的，想塞给她当灯油钱。她把我的手推回来，推得很轻。

“名字补上就够了。”她说，“灯油我自己有。”

“一挂也行。”

“不要。”她把手从兜里抽出来，掌心里捏着一枚风铃贝，薄薄的，半透明，边缘磨得发亮，“这个给你。下次来风铃礁，我告诉你风从哪边来。”

我把风铃贝攥在手心，凉了一下就热了。她转身往自家小船走，走了两步又回头，说：“那个旅人要是回来了，你告诉他，灯一直亮着。”

我没来得及答。她已经跳上船，竹篮搁在船头，桨一撑就离了岸。

集市散得比潮水快。毯子一卷，人一散，沙洲上就剩下一地踩乱的脚印和几根没拾走的海苔。我站在沙洲最高处，水已经漫过脚踝，凉得往骨头里钻。最后一批小船正在解缆，缆绳从木桩上一圈一圈褪下来，掉进水里。

阿灰站在我旁边，把信袋往翅膀底下夹紧。

“木牌给我。”她说。

我把原件递过去。她接的时候用喙碰了一下正面那四个字，像在点数。

“今晚邮鸥顺路带回灯塔屿。”她说，“图布明天早上挂墙。”

“赶得上吗？”

“赶得上。潮水淹不到灯塔屿的墙。”她把木牌塞进信袋最里层，和那叠按岛名分好的信放在一起，“你那份副本，自己收好。”

我低头看沙洲，水已经漫到膝盖，刚才摆摊的地方只剩一圈浅浅的涡。毯子摊、竹篮、我蹲了半个时辰的那块干沙，全沉回去了。明天再来，这片沙洲还藏在海底，谁也看不出这里开过集市、补过一个名字。

阿灰跳上最后一条小船，翅膀一展就飞起来，信袋在身下晃。我站在没膝的水里看了一会儿，直到那条船拐过沙洲的弯，看不见了。

手心里那枚风铃贝还攥着，边缘硌出一道印。我把它和那张手绘灯路图残片放在一起——图是昨天在驿站从信封里掉出来的，残片上那行“这段灯偏西了”还在，我打算回去找图布，让他把这张图补全，这个月的新图就快画好了。灯路图我带走，副本我留着，原件今晚回灯塔屿的墙上。

欠着的名字补上了。那盏灯从此有了主人。至于那个旅人叫什么，小汐没说，我也没再问——下次去风铃礁，我得先问问风从哪边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