哎，翠鸟小匠的灶台比我想的要矮，我得弯着腰才看得清锅底。赫里奥修斯helixus的十根触手摊在案板上分拣灯草，一根一根地挑，挑得比谁都细，我站在旁边半天没敢开口，最后是祂先说的：“老子订下的东西，从不转手。”我说我不要整批，就一小把，够熬一锅就行。祂停下来，十根触手一齐不动了，说：“灯草可以给，糖你自己熬，熬坏了算你的。”翠鸟小匠在灶后头添柴，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柴火钱先记着，一锅三枚贝壳币。我哎了一声，摸出两枚，说剩一枚等糖出来再补——明早千灯之夜，旋涡湾，这顿饭前得定下来。

我原以为祂只是个霸道的买家，出力气熬一锅，分我一把灯草，各走各的。可祂把挑好的灯草往我面前一推，说：“老子订这批草，不是为糖。”我问那是为什么。祂说：“为一盏灯。有人回不来了，位子空着。”我手里的灯草抖了一下，掉了几根在灶沿上。翠鸟小匠把火钳往灶膛里一捅，说：“这话我可听过不止一遍了。”赫里奥修斯helixus没理他，只看着我，说：“你替老子放那盏灯，糖归你。”我问放灯跟熬糖有什么关系，祂说：“熬得出来，说明你肯为一颗糖等一锅水；放得出去，说明你不只为自己等。”我没接话，蹲下去捡那几根灯草，捡完了才说：“行。”

灶台只借我一锅。翠鸟小匠把火候教给我：汁子起大泡的时候撤两根柴，拉得起丝就离火，拉断了就再熬一刻。我照做，头一锅熬到一半就发了黑，焦味冲得半条街都回头看。小匠把焦锅端走，说：“这锅算你的，柴火钱也照算。”我哎了一声，没敢问那两枚贝壳币还能不能退。

午后南风提前来了，灶火忽大忽小，火苗一会儿舔到锅沿，一会儿又缩回去。我拿扇子扇，扇猛了汁子稀，扇轻了又糊底。赫里奥修斯helixus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背后，说：“老子看着呢，别慌。”我说我没慌，手却把勺子握反了。旁边围了几个岛民孩子，其中一个数着数：“一、二、三——又糊了！”另一个说：“我赌他熬不出来，两枚贝壳币。”翠鸟小匠把他们的脑袋往旁边拨，说：“别挡风。”

到日头偏西，锅里的汁子终于拉出一根细丝，断了，又拉，这回没断。小匠说成了，离火。我把锅端下来，倒进抹了油的木盘里，晾了一会儿切成小块，只切出七颗，淡黄色，对着光看有一点亮。装不满一袋，连袋底都铺不满。我数了两遍，还是七颗。小匠说：“七颗也是糖。”我说我知道，就是听着不像一袋。

黄昏我追到街口，赫里奥修斯helixus正站在浮木市街的灯下，十根触手收拢在背后。我问糖到底归谁、给谁含。祂说：“糖你带走。”我刚要谢，祂又说：“但明晚千灯之夜，你得替老子把一盏灯放到旋涡湾。”我说那盏灯写谁的名字，祂说：“不写。空着。”我问为什么空着，祂没答，只说：“你答应了，糖才归你。”我哎了一声，说行，明晚旋涡湾见。

糖留在灶上晾一夜，翠鸟小匠说夜里潮气重，得拿纱罩着。我临走前看见灶边搁着一捆灯草，是赫里奥修斯helixus嫌太湿随手扔在那儿晾的，我没动它。柴火钱还欠一枚贝壳币，明早得先还给小匠，再去旋涡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