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柜台后面的燕鸥邮鸥把一叠信按岛名分进木格子,头也不抬地说:“顺路船今天只到赶海沙洲,往北的灯得你自己看。”我怀里那卷老海图硌着肋骨,两枚贝壳币在袋底没动,包袱里的飞鱼饼少了一块——昨夜在驿站墙角啃掉的。船钱没收,说是顺路捎一段。
清晨的鸥岩屿全是海腥味,驿站一楼的门开着,风把柜台上的纸角吹得哗哗响。我问去灯塔屿的船,燕鸥邮鸥用翅膀尖点了点墙上一块木牌:“今天只到沙洲,换船自己问,浮灯往北,你看灯走。”他说话很快,像在念一封写好的信。
我上船的时候,船老大是个闷头摇橹的海獭,船上堆着七八个信袋,麻绳捆得结实。我把老海图卷紧,塞进怀里贴着肉,怕浪打湿。船离了鸥岩屿,驿站二楼的窗子还亮着一盏小灯,有人影在窗后搬东西。
船到赶海沙洲正是潮退到最远的时候,白沙滩从海里整片露出来,四面八方的小船拴在沙洲边上,赶海集市挤得走不动路。我跳下船,裤脚卷到膝盖,沙洲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一个卖花蛤的海獭摊主蹲在毯子后面,面前一筐花蛤吐着水,旁边竖着一根鱼干当招牌。
“热鱼汤怎么卖?”我问。
“一碗汤两枚贝壳币,或者一根鱼干。”他抬头看我,手背上有旧疤,“摊主说的价可以还,但不能少于一根鱼干。”
我摸了摸袋里那两枚贝壳币,又看了看他脚边那筐花蛤,说:“我没有鱼干,有力气。”
“力气?”他笑了,露出一颗豁牙,“帮我把这筐花蛤从滩上背到船上,两趟,换一碗热汤和沙洲边一夜借宿。干不干?”
“干。”
第一趟背到一半,筐底漏了,花蛤撒了一地,我蹲在沙上一个个捡,摊主在后面喊:“别捡小的,小的留着长!”第二趟背完,我肩膀勒出两道红印,摊主从锅里舀了一碗汤递过来,汤里飘着两片海苔,跟三勺汤的一个味道。
“这海图我见过差不多的,”他蹲下来喝自己那碗,眼睛瞟着我怀里露出的纸角,“在旋涡湾捞灯的人手里,也是这么旧,边角写满了字。”
“旋涡湾?”
“捞灯的,姓什么忘了,你到了灯塔屿问图布,他认得。”他把碗底最后一口喝干,“图是老图,字是活人写的,你自己看。”
傍晚我搭另一条顺路船回到鸥岩屿,天已经暗了,驿站二楼的窗子亮着,楼下有人在喊搬信袋。我上二楼,想打听老海图边角那些小字,一个年轻信天翁正蹲在藤筐边整理信,翅膀上沾着墨。
“这图上的字,你认得吗?”我把图展开一角给他看。
他扫了一眼,说:“图是老图,字是活人写的。”然后就低头继续分信,像是不想多说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字是后来写上去的,不是画图的人写的。”他站起来,把一摞信往格子里塞,“别的我不知道,你问图布。”
楼下有人喊他:“信袋到了,下来搬!”他应了一声,把藤筐往墙角一推,筐底露出一角泡花的信封,上面只剩一个偏旁,信纸从破口里看得见一行字:“灯我放了,你看见了吗。”
我想再看一眼,信天翁已经跑下楼了,脚步声在木梯上咚咚响。藤筐被推回墙角,那封信又压回筐底。
夜里我睡在驿站一楼的长凳上,海风从门缝灌进来,吹得柜台上的纸角一直响。怀里那卷老海图还在,两枚贝壳币还在,飞鱼饼又少了一块。明天得沿着浮灯往北走,灯塔屿的登记处墙上,交给谁不用问——可那封信上的一句话,我还没弄明白是谁写的。
目录
第 1 旅程 · 《寻灯归途》
第 2 旅程 · 《追灯送信记》
第 3 旅程 · 《替迷路信寻一个名字》
第 4 旅程 · 《跟着守灯人夜航三天》
第 5 旅程 · 《替云嘴送季风木片》
第 6 旅程 · 《百鱼一愿》
第 7 旅程 · 《半枚贝壳币算谁的?》
第 8 旅程 · 《半枚白贝的归处》
第 9 旅程 · 《他把灯心糖留在墙下小盘里》
第 10 旅程 · 《图布为何让我送旧图?》
第 11 旅程 · 《灯路图的归途》
第 12 旅程 · 《信被邮鸥带走了》
第 13 旅程 · 《灯上写的是谁的名字?》
第 14 旅程 · 《一盏灯的名字》
第 15 旅程 · 《小汐在木牌上写下四个字》
第 16 旅程 · 《灯芯究竟还归谁手?》
第 17 旅程 · 《七颗糖的去处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