图布把那只空木匣推到我面前的时候，我怀里那张卷了一整月的灯路图还带着体温。他说偏西那段浮灯今天才校完，新图得等他出海回来重新对一遍灯位才肯给我。我低头看木匣，盖子没合严，里面是空的——有件东西还没取回来。

灯塔一楼的登记处比外面暖，木牌墙上密密麻麻钉着名字，最上面那排边角都磨圆了。上个月我挂在这里的那串风铃贝还在，绳子松了一股，风吹过去只响半声。图布蹲在墙根翻他的旧账本，头也不抬地说：“你上月初潮月第一天来，图没交成，这回也别急着交。”我说我卷了一个月，他说：“卷一个月不差这一趟。”

我把旧图从怀里取出来，摊在柜台上给他看。他用手指点着偏西那一段，说这里灯位挪了，旧图对不上，新图他改完了，但得亲自出海再校一遍才作数。“你先替我去旋涡湾捞一趟灯，”他说，“顺便把漂浮小岛上那只旧木箱里的小东西带回来，放木牌墙上做个念想。”我问是什么东西，他说：“你拿回来就知道了，先别打开。”

他登记的时候，从兜里摸出一枚贝壳币，压在木牌墙最下面那格，说：“回来再算。”我没多问，把旧图留在柜台上，领了那只空木匣。

午后晒灯的空地上，三条小船并排拴在木桩上，两个岛民正蹲着补浮筒，麻绳一圈一圈缠，手背上全是盐渍。我问图布这趟到底要捞什么、什么时候回来，好赶在潮水换向前把图带走。他直起腰，拿手指往北边一指：“旋涡湾的漂浮小岛今天会转到礁石背风面，过了晌午就够不着。全岛今晚都得拴灯，没有第二条船肯去。”

“十一盏走失的浮灯，加上那只旧木箱，”我说，“天黑前回来。”

图布看了我一眼，说：“阿泡的飞鱼饼还等着你送去潮记。有人数着日子等那张图挂上墙，你迟一天，他就少吃一天饼——这事他记得比谁都清。”他把一只旧木箱的钥匙塞进我手里，铜的，还带着他掌心的汗。“箱里那件小东西拿回来就好，先别开。”

我答应下来，又把话复述了一遍：捞十一盏灯，拖回木箱，天黑前回灯塔屿，图还在登记处等我。图布点点头，转身去帮那两个岛民拉绳子。

傍晚的旋涡湾比我想的静，三块礁石围出一片打转的水面，船一进去就开始慢慢转圈，桨划两下，船头又绕回来。水面上漂着七八盏灯，有的还亮着，有的只剩空浮筒。我拿钩子一盏一盏捞，捞到第九盏的时候，木箱卡在两块浮木底下，露着半截铜锁。我下水推，水不深，但脚底全是滑腻的海藻，推了三回才把箱子从浮木缝里拽出来。

最后一盏灯捞上来的时候，船已经转得我分不清方向。我把十一盏灯在船底排好，旧木箱拖上船尾，箱子锁着，钥匙在我怀里。抬头看岸上，图布站在礁石顶上，没喊我，就那么看着。

回到灯塔屿码头天已经黑透了，图布接过灯一盏盏数，数到十一，没说话，把空木匣接过去放在木牌墙下。旧图还在登记处柜台上，卷得好好的。那只旧木箱我拖进了木屋，锁没开，钥匙挂在我脖子上。图布说：“明天再说。”

木箱里那件小东西还锁着，钥匙在我身上，图布说等他自己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