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潮月第一天我抱着旧图来，没交成；第二天图布把新图交到我手上，说挂上墙才算送到；今天我把这张图钉上了潮记杂货的墙。三件事连起来看，就是一张图从灯塔屿的柜台走到浮木市街的墙上，走了整整三天，中间隔着十一盏走失的浮灯、一只锁着的旧木箱和一枚不知道谁留下的贝壳币。

清晨的潮记杂货还没上客，木门半开着，风从街口一直灌到柜台底下。靠墙那面空板是老板特意留出来的，板上旧的钉眼还在，一共四个，排得歪歪扭扭。我把鱼皮纸卷摊开，图比上个月那张宽出一指，老板拿手一按，说：“宽这一指，钉眼全对不上，得重新量。”他翻出一根打了结的麻绳，从板左量到板右，量了一遍，又量一遍，第三遍是我量的，绳头压在板缝里，他念数，我用炭条在板上画点。

“偏西这段你画了两个圈。”老板凑近看，手指点着图上一串小圆圈里多出来的那两个。我说那是图布新添的，旁边还写了四个字。“此处旋涡。”他念出声，念完点点头，说上个月有两条小船在那段灯上绕了半个时辰，回来骂了三天。我们把图抬起来，四个角对齐新画的点，第一颗钉子敲进去的时候板子震了一下，第二颗敲歪了，拔出来重敲。钉完最后一颗，老板退到柜台后头看，说：“挂正了。”

钉完图，我把怀里那枚贝壳币掏出来，和钥匙一起放在柜台上。币是阿泡塞给我的，昨天早上买飞鱼饼，两枚一份，我给了三枚，他找回一枚，说这枚不是找的，是上个月有人留在这儿的，专门等这张图挂上墙才认。“留币的人说什么了？”我问。老板把币翻过来，背面有个浅浅的刻痕，像半个字。“没说，就搁下走了，”他说，“他说图挂上那天来取饼。”

钥匙是灯塔屿的，铜的，还带着我脖子上的体温。老板拿起来掂了掂，说：“这是图布的钥匙，旋涡湾那只木箱的。”我说是，箱里那件小东西还没开，图布说等他自己开。老板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小布袋，粗麻的，袋口有根抽绳，把钥匙装进去，抽紧，推回我面前：“带回去给图布，箱里那件东西你自己看——别看现在，回去再看。”我把布袋接过来，又把话复述了一遍：币留下，钥匙带回灯塔屿，木箱由图布开。老板把那枚贝壳币丢进柜台下的铁盒里，哐当一声。

晌午的浮木市街人多起来，图挂在墙上，从街口望进去正好能看见偏西那段，两个多出来的小圈画得比别的重。风从街尾吹过来，屋檐下的风铃贝响成一片，阿泡的摊子在斜对面，油锅冒着白气，他一边翻饼一边朝这边抬了抬下巴，没喊我，我也没过去。

我本来打算晌午就回灯塔屿，去码头一问，从浮木市街回灯塔屿的船一天只有一班，卯时开的，早走了，下一班要等明天清晨。船夫蹲在桩子上补网，头也不抬地说：“一班就是一班，潮水不等人。”我把布袋收进怀里，钥匙隔着麻布硌着胸口，图在墙上挂着，钉得挺牢。

阿泡收摊的时候路过潮记门口，往里看了一眼那张图，说：“挂上了。”我说挂上了。他说：“那枚币我留了一个月，今天总算认了。”他走的时候手里还端着半盆面糊，没再说别的。我站在门口又看了一会儿那张图，偏西那段多画的两个小圈旁边，“此处旋涡”四个字被风掀起的纸角压住了一半。明天一早的船，图布大概会在码头上数灯，数到第十一盏的时候抬头。箱里那件小东西到底是什么，我到现在也没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