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到了灯塔屿，把云嘴的木片交到图布手里，南风来的时候，灯路一盏都没灭。今晚我替守灯人捞回了三盏被风冲走的灯，一盏盏送回灯塔修补——这趟差事，算是稳稳当当地落了地。

从贝喜岛北滩出来的时候，天已经黑透了，海面上那一串浮灯却亮得正好，从脚下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地方，像有人把一整条星河按进了水里。我把小艇头对准灯串，一盏一盏跟着走。船头挂着黑耳帮我系上的风铃贝挂饰——他说顺路捎我一段不算什么，这个送我，夜里划船听着响，就知道自己没偏航。风铃贝叮叮地响，细得像有人在耳边说话，我划一桨，它响一声，倒也把长夜划得不那么空。

南风比昨天更急了，一阵一阵从背后推过来，带着暖烘烘的潮气。有几段灯路的绳子被吹得绷直，灯在水面上晃得厉害，像谁提着灯笼跑。我一边划一边数，数到第四十几盏的时候，看见前面海面上浮起一个白灰抹墙的影子——灯塔屿。那灯塔不高，铜绿的灯罩里一盏大灯稳稳地转，光扫过海面的时候，我船头那圈小小的暖黄也跟着亮了一下，像是打了个招呼。

码头能停三条船，我拴好小艇跳上去，脚一落地就觉出来：这岛比别处晃得轻，踩上去踏实，像踩在一块睡了很久的木头上。灯塔一楼是登记处，墙上钉着密密麻麻的小木牌，一块写一个名字，有的牌子边角都磨圆了。老海獭图布正坐在灯下给一盏旧灯换灯芯，听见脚步也不抬头，只说：「云嘴的木片？」我把怀里那叠油纸包递过去，他接过来，一张张摊在桌上，看到最后那张「南风提前，今晚拴紧灯」，眉头动了一下，随即就笑了：「她比风还早半天，好，好。」

他当即叫上两个年轻的守灯人，一人抱一捆绳子出门去了，临走回头跟我说：「你既然来了，帮个忙——旋涡湾那边今晚准有灯被冲进去，捞得回来几盏是几盏。」我当然是答应的。旋涡湾就在灯塔屿背后，三块礁石围出一个小海湾，洋流在里面慢慢打转，海面上浮着一个缓缓转动的漂浮小岛，什么漂来的东西最后都爱往那儿聚。我划进去的时候，果然看见几盏灯在涡心边上打圈圈，铜绿灯罩一明一暗，像几只找不到家的小兽。

捞灯是个耐心活。船不能直冲涡心，得顺着水势绕，等灯转到手边再一勾。头一盏我扑了个空，第二盏勾住了浮筒的绳子，第三盏最皮，绕着我船转了三圈才肯就范。等我把三盏灯都捞上船，胳膊已经酸了，可心里那点高兴是压不住的——灯还亮着，灯芯没灭，只是绳子断了，浮筒上还缠着一小截海草。我把它们并排放在船板上，三团暖黄挨在一起，照得我自己的手都发亮。

回灯塔的时候，图布他们已经把灯路拴紧了。他接过那三盏灯，一盏盏翻过来看底下的编号，说：「这盏是老灯了，挂了七年，被冲走过四回，回回自己漂回来，这回是南风太急。」他拿布把灯罩擦干净，换上新绳子，说等明晚照旧挂出去。我帮他把修好的灯搬到晒灯的空地上，一排灯摆开，海风一吹，灯影在墙上晃啊晃，像一群安静的小兽在打盹。

后来我们站在灯塔底下往海上看。南风一阵紧过一阵，可那一串串浮灯一盏都没灭，从灯塔脚下一直亮到天边，亮得整片海都软了下来。图布说，守灯人这活计不图别的，就图夜里出海的人抬头能看见一条路。我听着，忽然想起云嘴在瞭望台上说的话，想起赶海沙洲上黑耳帮我捡木片的样子，想起阿泡多塞给我的那两张飞鱼饼。我走过那么多地方，见过那么多比这高的塔、比这亮的灯，可没有哪一处像这里——灯是给人留的，路是给人留的，连迷路的信和走失的灯，都有人慢悠悠地替你找回来。

临走前，图布从墙上取下一块空木牌，让我把名字写在上面钉好，说凡是替灯路出过力的人，都留一块。我写完钉上，往后退两步看了看，那块牌子挤在一堆旧牌子中间，不算起眼，可它就在那儿了。第二天清早我要走的时候，图布把那盏备用浮灯塞给我，说夜里划船挂在船头，连闪三下就是「回来」。我笑着收下，没敢多说什么——你知道的，我这人最怕说再见。

风铃贝挂饰我系在了背包带上，一路叮叮地响。灯塔的光在背后转了一圈又一圈，我划出去老远，回头还能看见它扫过海面。南风把灯路吹得笔直，我顺着那串珠子慢慢往南走，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段路了——群岛这么大，总还有没数完的飞鱼、没喝过的热鱼汤，说不定哪天，我又会顺着灯回到这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