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时候我又回到三勺汤，矮木桌旁边坐着两个喝汤的渔妇，汤锅还冒着白汽。我把一挂贝壳币放在桌上，说昨天那碗汤的钱。老板把币推回来，围裙擦了擦手，说“请客的汤不记账，这是规矩”。我说那我明天带一串亲手做的风铃贝挂饰来。他笑着应了，全桌的人都听见了。明天退潮时，赶海沙洲见。

他推币的时候，围裙口袋里露出半枚没打孔的白贝，他说是磨坏了的废料，随手又塞了回去。两个渔妇里年长的那位抬头看了我一眼，说“外来的，你还挺当真”。我说答应的事就得办。她没再说话，低头继续喝汤，汤勺碰着碗沿，响了三下。

我把那挂贝壳币收回口袋，数了一遍，还是十枚，一枚没少。老板转身去灶台后面添柴，锅里翻了个泡，白汽又厚了一层。我坐在那里把汤喝完了——既然不收钱，那就别剩。

出市街往尾走，天已经黑透了，浮木板在脚底下轻轻起伏。翠鸟小匠的铺子还亮着灯，屋檐下挂着一排风铃贝，风一过就响。我说要一段细麻绳和一枚打孔用的锥子。匠人从抽屉里摸出来，摆在台面上，说“我这里不收贝壳币，只换东西”。

我身上没有鱼干，贝壳币他也不要。我把口袋翻了一遍，只有半张旧灯路图，是前几天从潮记杂货那儿顺手收的，上面画着一段偏西的浮灯。匠人看了一眼，说“这个行”。他把麻绳和锥子推过来，把图折起来塞进自己的木箱。

那段偏西的灯我本来打算找守灯人问一问的，图换出去了，这事就没问成。我拿着麻绳出门，匠人在后面喊了一句“锥子别弄丢了，就这一把”。我应了一声，没回头。

回到高脚屋，我坐在屋沿上搓麻绳。底下就是水，黑得看不见底，只有远处几盏浮灯亮着。我想先搓个骨架出来，明天再往上串贝。麻绳搓到一半，手心里全是毛刺。

白天在滩上顺手捡的几片风铃贝，我掏出来一看，全泡碎了，碎得连一片完整的都挑不出来。手边一片贝都没有，骨架搓好了也没处挂。我把碎贝扔进水里，它们沉下去，连响都没有。

明天跟老板约的是退潮，可要去风铃礁捡贝，就得赶在退潮头一个潮头走，从贝喜岛西滩踩着石头过去，一刻钟。也就是说，我得比约好的时辰早到一个潮头。我把这句话在心里说了一遍：明天，赶海沙洲，早一个潮头。

麻绳和锥子放在枕头边上，锥尖朝外。屋外的浮灯一盏一盏亮着，数到第七盏的时候我闭上了眼。明天退潮时赶海沙洲的碰面，还没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