图布把那张鱼皮纸按在登记处的木台上，铜灯芯从图角硌出来，硌得我手心一麻。他说初潮月第一天必须送到浮木市街的潮记杂货，晚一天，出海的船就得照着旧图走。可傍晚邮鸥带来消息，南季风比云嘴预告的早了三天，全岛都在拴灯，没有一条船肯出海——这条坏消息来得太晚，今天什么也做不了，只能等潮。

清晨的登记处比外头还冷，木牌墙从地面一直钉到房梁，每块木牌一个名字，字口都被海风磨圆了。图布把新图摊开，指头压着偏西那段：“这里，先对一遍。图不对，路就白走。”我数了数，那段一共十七盏灯，其中三盏的圈画得比别的小，他说那是去年被旋涡湾卷走过又捞回来的老灯。两个来领灯的守灯人靠在门边看，其中一个咬着鱼干，不说话。我把图角那枚铜灯芯捏起来，图布说：“路上用得着。”我问他还有没有别的要交代，他摇头，把图卷起来塞进我怀里：“初潮月第一天，别误了。”我本来想领了图就走，赶在潮水换向之前上船，结果在木牌墙前站了半个时辰，把每一段灯路都念了一遍。

午后风更硬，晒灯的空地被吹得哗哗响，晾着的灯罩互相撞，像谁在敲一串空碗。我蹲在码头边等船，图布和那个收灯回来的老守灯人一前一后走过来。老守灯人把缆绳往桩上一绕，摇头：“南风提前了三天，铜风向标嗡了一整夜，今晚全岛拴灯，没有船肯出海。”我说哪怕只捎一段也行，他看了我一眼，没接话。我站起来，当众说：“那明天我划点灯船去。”码头静了一下，两个守灯人对视，眼神像在看一个外来人吹牛。我这才发现自己被当成了“灯塔新来的跑腿”——图是图布画的，路是图布对的，我不过是个送东西的。图布没替我说话，只把一盏旧灯从船里提出来，灯油晃了晃，剩不到两指深。

入夜，邮鸥落在木屋栏杆上，翅膀收得很快。我伸手去解它腿上的木片，木片上只写了一句：“南风提前，灯路自校。”没有署名，没有别的消息。我问它从哪边来，它歪了歪头，跳开半步，理了理羽毛。灯塔的铜绿灯罩在头顶慢慢转，光扫过海面，扫过一串还没点亮的浮筒，又扫回来。我把木片翻过来看背面，背面是空的。图布在屋里喊我进去喝汤，我说再站一会儿。海面上没有一条船，连渔火都没有，只有灯塔自己的光在转。我怀里那张图卷得紧，铜灯芯硌着肋骨，一下一下的。

我决定天亮就划点灯船去贝喜岛，可这条坏消息来得太晚，今天什么也做不了，只能等潮。汤在桌上凉了，图布没再喊第二遍。我把木片压在灯台下，明天出门前记得带上。点灯船的桨还靠在木屋墙边，桨柄上有一道旧裂口，图布说那条船校灯够用，出海不够——明天够不够，得看天亮以后的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