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塔屿的登记处里，我把信举到墙上那排木牌前，一个一个比对，终于认出了缺的那一笔——收信人是当年点亮第一串浮灯的老渔妇的后人。信在我怀里焐了三天，总算有了名字。

今天一早从贝喜岛西滩出发，顺着浮灯往北划。黑耳说得没错，北边的灯串确实被洋流扯歪了几盏，我贴着灯走，船头挂着守灯人借我的备用浮灯，铜绿灯罩，一闪一闪的。划到半路，海面上跳出一群飞鱼，银鳞在风里翻了个面，像谁往水里撒了一把碎镜子。我数到第十七条就数不下去了，手要划桨。

灯塔屿比我想的小。白灰抹墙的老灯塔立在岛中央，铜绿灯罩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泛着暗绿。码头只能停三条船，我把船拴好，踩着湿漉漉的石阶往上走。守灯人图布正在晒灯的空地上翻灯罩，他是个矮壮的海獭兽人，围裙上全是灯油印子。我说明来意，他放下手里的灯，领我进了一楼登记处。

登记处的墙上钉满了木牌，密密麻麻，从地面一直排到房梁。每块牌子都写着名字和灯号，有的字迹新，有的已经被海风磨得只剩浅浅一道印。图布说，这些牌子从第一串浮灯点亮那年就开始钉，最早那批用的是炭笔，后来才改用刀刻。我一块一块看过去，看到第三排靠里的位置，有块牌子上的字收尾往上挑，跟黑耳说的一模一样——像灯芯被风撩了一下。

我把信掏出来，对着那块牌子比。牌子上刻的名字，第一个字只剩左半边，是个「火」字旁，右半边被虫蛀了。信上缺的那一笔，正好补上这个字的右半边。图布凑过来看了一眼，说这名字他认得，是当年点亮第一串浮灯的老渔妇的后人，现在住在灯塔屿北边的小屋里，每天傍晚还帮着点灯。

图布把信接过去，放进登记处柜台后面那只按岛名分格的木格子里。格子很小，信放进去刚刚好，像它本来就应该待在那儿。图布说，这封信在驿站二楼压了几十年，今天总算归了位。他转身从抽屉里摸出一块空白的浮木牌，递给我，说登记一盏灯的人都能拿到一块，钉在墙上，副本自己留着。我借了他的炭笔，在牌子上写下自己的名字，又照着信上的笔迹，把那个缺了的字补全。图布在背面按了他的小印。我把牌子钉在墙上，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木牌中间。

钉完牌子，我走到灯塔外面。天快黑了，图布开始点灯。他划着小船出去，一盏一盏地点，从灯塔脚下的第一盏开始，往南排出去。我站在码头上看，那些暖黄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，像有人在海面上慢慢写一行字。风从北边来，带着一点凉，我把手插进兜里，摸到那半张灯路图——是图布给我的，说是旋涡湾捞回来的旧木箱里翻出来的，只剩半张，上面画着从灯塔屿到风铃礁的灯路，边角被海水泡得发白。

我把灯路图折好，贴着胸口放。信送出去了，名字补上了，牌子钉在墙上了。这趟走完，心里踏实，又有点空。我在码头上站了很久，看那些灯一盏一盏亮到看不见的地方。图布点完灯回来，说今晚风不大，明天是个好天。我问他，往南的灯路最近有没有变。他说南边新添了一串，从贝喜岛往晒网月那边去的，还没画进图里。

我笑了笑，没说话。灯路图只剩半张，另外半张，大概得自己去走一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