朗尾站长把藤筐最底下那封信递给我的时候，我正站在邮鸥驿站二楼，满屋子都是旧纸和海水晒干的味道。信我领到了，收信人的名字缺了一笔，站长只说了一句：线索在灯塔屿。

二楼那间屋子叫「迷路信的房间」，名字听着挺浪漫，其实就是一排排木格子加一只快散架的藤筐。格子按岛名分，鸥岩屿、贝喜岛、风铃礁……每个格子里都塞着信，有的信封边角卷起来，有的被海水泡得发皱，像一群迷了路又不肯哭的小孩。

朗尾站长是只上了年纪的海鸥兽人，羽毛灰白，右翅尖缺了一小截，据说年轻时候送信遇上南季风提前，硬是顶着风飞了三天。他把信从筐底抽出来的时候动作很轻，像怕惊动什么。信封上原本该写名字的地方，只剩一个偏旁，旁边还有半个模糊的墨点。我凑近看了半天，认出那偏旁是「火」字旁——灯火纪元年寄出的信，收信人名字里带火，或者带灯。

「就这些？」我问。

「就这些。」朗尾把柜台上的灰抹了抹，「信纸倒是还看得清，就一句话：灯我放了，你看见了吗。几十年来每一任站长都想送出去，谁也没送成。你要真想试，往北走，灯塔屿那边有登记处，墙上钉着密密麻麻的木牌，每块牌子上都有名字。缺的那一笔，说不定能在那儿补上。」

我捏着那封信下楼，一楼柜台后面一排排木格子里塞满了信，窗外的海风把贴墙的旧邮票吹得哗啦响。驿站里很静，只有楼上偶尔传来邮鸥理信的窸窣声。我把信封翻过来，背面没有落款，只有一道被水泡出来的浅褐色痕迹，像谁用指头抹过一下。

出门的时候我在码头边站了一会儿。鸥岩屿的礁石上停着几只燕鸥兽人，正把一捆捆信往背袋里塞，动作快得像在吵架。海面上那串浮灯从码头一直排出去，一盏接一盏，暖黄的光在白天的水汽里显得有点淡，却一直没断。我数了数，从脚下这盏数到看不见的地方，一共四十七盏——守灯人点灯的时候大概也这么数过。

我打算明天退潮时先往风铃礁走一趟，那边礁石缝里的风铃贝响起来能传很远，运货的、歇脚的都在那儿落脚，说不定有人认得信封上这笔字。信我先收进内袋，贴着胸口。走南闯北这么多年，我替人捎过话、带过路、找过丢了的羊，还是头一回替一封没有名字的信找名字。

有点意思。也有点沉。

今晚就在驿站借宿，朗尾给我在二楼角落腾了张吊床，底下就是海，潮水一涨，整栋木楼跟着轻轻晃。我躺着听了一会儿，风铃贝的声音从西边一阵一阵飘过来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小铃铛。信还在我胸口，纸很薄，被体温焐得有点软。

明天往北。灯塔屿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