图布把那盏灯推过来的时候，我手里还攥着缆绳。灯罩上裂了一道口子，灯草从缝里翘出来，像被谁咬了一口。他说：「先登记，名字和灯号，一笔都不能错。」

灯塔一楼的登记处比外头暖和，墙上钉满了小木牌，一块挨一块，密得看不出墙原本是什么颜色。图布蹲在角落擦一只铜灯罩，布来回蹭，铜面亮得能照出人影。我把名字报上去，他蘸了墨写，写到一半停住，说这一笔歪了，撕掉重来。第二张写到灯号，他又停，笔尖悬在木牌上。

「七。」他说。

「七？」

「跟你的路一样。」他把木牌钉上去，锤了两下，没再看我。登记灯是给走灯路的人领的，破了罩子的这盏本来该送去修，图布偏要我先领走。他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颗淡黄的糖，塞进我手心，糖纸都没包，就一颗光溜溜的糖。

「拿着，路上有用。」

「灯心糖不是放灯月才做？」

「最后一颗。」他说，「我留着也没用。」

灯塔码头上风大，缆绳在木桩上绕了三圈还绷得直响。图布站在岸上，没下来帮我解绳。他擦完那只铜罩子，手空着，就那么站着看我。

「灯草和灯心糖，」他说，「你手里只够送一样回家。」

我停下手。

「什么意思？」

「意思就是你到了风铃礁就得选。」他说得很平，「灯草在旋涡湾，风铃贝在小汐那儿。两样都要，你赶不上点灯时辰。你自己掂量。」

我说：「先修灯。」

「嘴上说没用。」

「先修灯。」我又说了一遍，把灯心糖揣进内袋，贴着胸口。糖隔着布有点硌。图布点点头，转身回灯塔，没再说话。我解了缆，桨一撑，码头就退到后头去了。

旋涡湾在灯塔屿背后，三块礁石围出来的水面，中间一个浅涡慢慢转，不凶，就是缠人。点灯船划进去就开始打圈，桨往左使劲，船头往右偏；桨往右使劲，船头又往左偏。我干脆停了桨，让它转。

捞上来的第一样东西是一盏浮灯，灯罩完好，灯芯烧空了，浮筒上还拴着半截绳。第二样是一团断网，缠着两根羽毛。第三样是别人的灯心糖，泡得发白，糖纸早化了，糖还硬着，我捏了捏，收进外袋——不是我的，先收着。

第四样才是灯草。半片，湿的，边缘撕得毛毛的，颜色发暗，不知道在水里泡了几天。我把它摊在船板上，拿袖子按了按，水挤出来一点，还是不能用。得晒，得晾，得等它干到能缝。

船还在转。我抬头看灯塔，白墙在风里晃，铜绿灯罩没亮——还没到点灯的时辰。内袋那颗糖贴着胸口，外袋那颗泡过水的糖硌着胯骨。

回到灯塔码头的时候天已经偏西，图布不在岸上。我把湿灯草摊在船头，用石头压住边角，想着明天得先划去风铃礁。内袋那颗糖我还没拆开，糖纸是图布随手裹的，一角翘着，我没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