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灰把那封泡花名字的信举到旧邮票墙的灯下，说信封角上粘着一小片灯草，撕不下来，也认不出是谁的手艺。信今天留在这里等我回来取，登记灯先寄在柜台，我空手划船往风铃礁去——那枚刻着「汐」字的旧贝壳还在我兜里，没来得及细看。

午后到鸥岩屿的时候，码头上的风已经换了方向，一阵一阵从西边翻过来，把驿站门口挂的旧邮票吹得哗哗响。阿灰站在木格子墙前面等我，翅膀上还沾着海雾，见我把灯和信一起递过去，先接灯，后接信，把信翻过来对着光看了两遍。

「收信人这一半，只剩一个偏旁。」他把信摊在柜台上，指甲沿着那个泡花的笔画划过去，「往北能是『汐』，往南能是『泡』，差一笔，差一座岛。直接送，送错了就是一年。」

我说晒信月今天最后一天，船不等。他说船不等，名字也不能乱填，柜台上摊着今天要出海的三摞信，一封送错，整摞都要退回来重分。他把信收回木格子，说：「信留这儿，你回来取。灯也搁这儿，柜台底下有旧布，我给它垫着。」

我数了数柜台上的格子，按岛名排的，鸥岩屿自己那一格塞得最满。登记灯我本想亲手交出去，结果只交了半件，剩下半件还得先弄明白一个偏旁。

「风铃礁退潮能走过去，」阿灰说，「小汐在那儿，她认贝壳上的刻痕，比认字准。你天黑前回来，我留一盏灯给你照码头。」他顿了顿，又补一句，「信封角上那片灯草别弄掉了，说不定有用。」

我把信留在驿站，空手出来。码头的水一下一下拍着木桩，往北的潮还在走，只是走得比昨天慢。

傍晚的风铃礁退潮后露出一整片黑礁石，脚踩上去硌得慌，缝里的风铃贝被风一吹，成千上万片一起响，细细碎碎的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。小汐蹲在礁石中间翻一只旧木盒，见我过来，先问我要不要听风向，再问我来做什么。

我把那个只剩偏旁的名字说给她听。她没抬头，从盒子里摸出一片贝壳，翻过来对着天看，说：「刻痕被海水磨平了一半，光看不行，得有一片新灯草衬着才看得清。灯草透光，衬在底下，笔画就出来了。」

我说我没有灯草。她说她有，只是今天没带下来，得等明天。我说明天船就走。她把贝壳往我手里一塞，说：「那你拿这片刻着『汐』字的旧贝壳回去对，对完就还，别弄丢。」

我捏着那片贝壳，忽然想起图布在登记簿上多写的那个「汐」字，又用指甲轻轻划掉。我问他当初为什么让我送这盏灯，他说是顺路。现在想想，他一开始就知道南风会提前，让我走，是不想让我留在灯塔屿最北端替他守那盏灯。

「你脸色不好。」小汐说。

「风比预告早。」我说。

「早几天？」

「木片上记号短了一格。」

她没再问，把木盒盖上，说退潮只剩一刻钟，再不走就得蹚水。我谢了她，把贝壳贴身收好，往船那边走。

入夜回鸥岩屿的半路上，浅涡把我卷了进去。桨使不上劲，船在湾外沿转圈，一圈比一圈慢，我索性把桨收起来，等潮水自己换向。湾中央那片漂浮的小岛慢慢转着，断渔网、纸灯、浮筒挤在一起。

有一盏旧浮灯从旋涡里漂出来，擦着船舷过去。我伸手捞住，灯罩上画着一条小飞鱼，漆掉了一半，灯芯早没了。我把灯搁在船头，等潮换向。

潮换向的时候，船自己退了出来。我划回鸥岩屿码头，阿灰留的那盏灯还亮着，柜台底下的登记灯垫着旧布，信封还在木格子里。那枚旧贝壳在我兜里，我还没打开看它背面的刻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