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潮月第一天，我从灯塔屿一路划到浮木市街，怀里那张鱼皮纸卷得紧，铜灯芯硌着肋骨——我要把它交到潮记杂货的手里，让每个出海的岛民照着走。图布说这一天，晚一天船就得照旧图走。可这天我在潮记门口等到日头偏西，老板始终没来，图是旧的，偏西那段真标错了，图布是对的。

天刚亮我就到了潮记门口。木板路随潮轻轻晃，晃得脚底发软，铺子还没开门，檐下的风铃贝先响起来。隔壁阿泡的灶刚生火，油腥混着海苔味飘过来。我把图从怀里抽出来，又卷回去，等门板开。

潮记的伙计从后头绕出来，手里拎着一桶灯油，看见我愣了一下。“老板天亮前就划船去灯塔屿了。”他把桶放在门槛上，“图布昨夜捎信来，说图先别挂。”

“信上就这一句？”我问。

“就这一句。”他说，“老板走之前把柜台擦了三遍，连账本都收进柜里了。”

我站在门口，把整张图摊开在膝盖上又看了一遍。偏西那段十七盏灯，我昨天正了九盏，剩下八盏的圈画得偏左，对着海面一比，确实偏了。三盏画小圈的照旧画小圈。图布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段是错的。我把图卷起来，没进门，就在门槛上站到日头升高。

日头到头顶，我拐进三勺汤的灶台边。汤锅冒着热气，老板拿长勺搅了搅，没抬头。

“图布那老家伙的脾气，你又不是头回领教。”他把一碗汤推过来，“图先收着。”

“他为什么明知图是旧的还让我送？”我问。

老板舀了一勺盐撒进锅里，没接话。我又问了一遍，他才说：“你问他去。我只管汤。”汤里浮着两片海苔，咸得刚好。我喝到一半，说：“下月初潮月第一天，替我留一碗。”他嗯了一声，把锅盖盖上。

我把图重新卷好，用图角那枚铜灯芯压着卷口。铜灯芯是图布给云嘴的记号，我到现在也没找到那把锁。阿泡在隔壁摊上煎飞鱼饼，两枚贝壳币一份，油花溅到木板上，他抬手抹了一把。我问他图布捎的信他看没看见，他说没看见，只看见潮记老板天没亮就解了缆。

傍晚我走到飞鱼码头尽头。风铃贝在风里响，一串一串的，像谁在数数。远处几个孩子趴在栈道上数飞鱼，数到七十几就乱了，风把数声吹散，又从头数。潮水开始涨，尽头的木板在晃，一脚踩下去咯吱一声。

我扶着栏杆看灯串。从码头往北，一盏一盏暖黄的光排到看不见的地方，偏西那段明显歪在浮筒左边。我数了一遍，十七盏，三盏小圈。风从南边来，带着雨味。

“九十八——”孩子们那边喊。

“九十九——”

“一百——”

我没眨眼，也没许愿。潮水漫上栈道最后一格，孩子们收了声往岸上跑，跑过阿泡的摊子，摊子已经收了。我把图收进怀里，铜灯芯硌着肋骨，一下一下的。图布那张图还没旧，我就还有时间。下个月初潮月第一天，我还从灯塔屿划过来，走偏西那段，一盏一盏正回去。老守灯人那壶灯油还欠着，三勺汤那碗汤还留着。潮记的门，总得有人来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