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我就把点灯船的船头灯点上了，灯芯挑到刚好不冒黑烟，桨柄那道旧裂口硌着虎口。我要在天亮前穿过旋涡湾，赶上赶海沙洲的早市，再从那里换船去贝喜岛。可浅涡把船圈住了，我明天一早跟潮记老板在浮木市街碰面这件事，是我自己在涡心里许下的。

湾里的水一直在慢慢转，桨划下去，船头就偏回来。船头灯照见涡心聚着一堆漂来的东西：断渔网、纸灯壳、半个木箱，还有一盏浮灯，正跟着涡一圈一圈打转。灯还亮着，灯筒上的绳子断了半截。我把桨插进水里当舵，等船蹭过去，伸手够那盏灯。够到第三次才抓住灯筒的提环，船身一歪，半船的水泼进来。灯捞上来了，灯油还剩一指深，灯筒底下塞着一卷折小的纸。

“灯是图布那段的。”我对着空海面说了一句，没人应。我把纸抽出来，纸角被灯油洇了一圈，字是图布的：那张图先别给潮记，等我把偏西那段改完。落款没写，边角上画着一个小小的铜灯芯记号，和图角那枚一模一样。我把纸翻过来，背面是空的。也就是说，图布把图交给我的时候，就知道偏西那段是错的。他让我送图，是想借一个外人的脚把旧图走一遍，看看哪段灯真的偏了。铜灯芯是给云嘴的记号。这纸条也是故意让我捞到的——走这段涡的人只有我。

我把纸折回去，塞进灯筒，又把灯筒绑在船尾。船头灯照过去，灯水母一片一片浮在涡边，淡蓝的光贴着水面，跟着涡转，像另一串倒过来的灯。天亮之前我出不了这个湾，捞灯就得再等一次潮向。我蹲在船尾，把那盏灯的灯芯重新挑了一遍，火苗立起来，照见自己手上的油。

潮向换过来的时候，我已经在湾外了。浮灯串从船边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地方，偏西那一段的灯明显歪在浮筒左边。一个老守灯人划着小舢板过来收灯，舢板上堆着七八盏没点的旧灯。我喊住他，说想借舢板抄近路去赶海沙洲，把耽误的半天补回来。

“灯路刚校过。”他把缆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，“偏西那段今天不能走。你要走，就得自己把灯一盏一盏正回来，少一盏我找你。”我说行。他看了我一眼，又看了看我船尾那盏灯，说那盏是他今早丢的，让我先还他。我把灯解下来递过去，问他借不借舢板。他说舢板不借，灯油可以借我半壶，回头还他一壶。

“一壶。”我说，“明天还。”

“明天你在哪条路上？”他问。我说浮木市街。他哼了一声，把半壶灯油从舢板那头递过来，壶口磕在船舷上，洒了一点。我欠了他一壶灯油，也把图布那张旧图摊在船板上，用灯油在偏西那段的十七盏灯旁边一一做了记号，三盏画小圈的照旧画小圈。老守灯人蹲在舢板那头看我标，没说话，看到第三盏的时候才开口：“那三盏是旋涡湾捞回来的老灯，挂得久了，自己会回来。”我把这句也记在图上。

标完图我往赶海沙洲划，到的时候潮水已经开始往回涨，沙洲边上的人都在收毯子。卖花蛤的摊主把最后半筐花蛤倒进木盆，两枚贝壳币一捧，我买了一捧，站着吃。我问他认不认得潮记杂货的人，今天开不开门。

“潮记老板今早去了邮鸥驿站。”他往北边努了努嘴，“说是要等一封从灯塔屿来的信，今天不一定回。”

我说我明天一早去浮木市街等他。摊主把木盆往肩上一扛，嘀咕了一句：“灯塔那张图不是前天才画完吗，怎么又要改。”我没接话，把花蛤壳扔进海里。潮水漫过脚背，沙洲上的摊子一个接一个撤了，孩子们追着最后一只潮蟹跑，跑着跑着沙洲就窄了一半。

我在沙洲边上找到潮记老板雇来收摊的小工，让他带话：明天一早，浮木市街，我把图亲手交过去。小工点头，说他今晚回市街。约是约下了，可摊主那句话我记着——图不是前天才画完的。

回船的时候天已经擦黑，我把图卷好收进怀里，铜灯芯硌着肋骨，一下一下的。偏西那段十七盏灯，我今天正了九盏，剩下八盏明天得从浮木市街那头往回校。老守灯人的一壶灯油还欠着。明天一早浮木市街，潮记杂货门口，我等人来开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