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我爬上了贝喜岛最高的季风瞭望台，风大得能把烦恼吹跑。云嘴把一叠新写的季风木片交到我手里，最上面那张写着「南风提前，今晚拴紧灯」——看来这趟送信的路，得赶在风前头。

从浮木市街出发的时候还是清早。街面在潮水里轻轻起伏，走起来像踩在谁家晾着的被子上。我在「阿泡的灶」门口停下，阿泡正往锅里贴飞鱼饼，油星子噼啪乱跳。我说要上山，他头也不抬地多给我装了两张，说爬台的人空着肚子上去，风一吹就成风筝了。这话我信，毕竟我这一身分量，真飞起来也是个大风筝。

出街往北，路就变成了踩出来的土道，两边是低矮的海桐和晒得发白的浮木桩。越往上走，风越有主见，先是拽我的衣角，后来干脆推着我的背走。半山腰我遇见一群孩子，正蹲在石头后面数飞鱼。他们数到三十七就吵起来了，一个说刚才那条不算，因为它没完全离开水面。我蹲下来陪他们数了一会儿，数到五十二的时候我自己先眨了眼睛，只好认输。孩子们笑得直拍地，说旅人叔叔的眼睛不够用。

瞭望台比我想的还要高，整根整根的浮木搭上去，四面的布条被风扯得笔直，像有人在天上拉着一把彩色的琴。云嘴就站在顶上的圆平台边，一只翅膀压着木片，另一只翅膀握着炭笔，头也不回地说：「你比南风早了半天，不错。」我喘着气爬完最后一级梯子，往下看，群岛在脚下铺开，岛与岛之间那一串串浮灯白天看着只是些小小的浮筒，可我知道，天一黑它们就会亮成一条路。

云嘴把今天那叠木片递给我，一共六张，每张都画着风向、云形和布条飘的角度，最后一张上写着「南风提前，今晚拴紧灯」。她说灯塔屿的图布看到这句，就知道该把哪几段灯路加绳、哪几盏老灯挪到背风的一侧。她还塞给我一包飞鱼饼，用油纸裹着，说去灯塔屿的水路长，别饿着。我掂了掂那包饼，又掂了掂木片，觉得这趟差事轻得很，轻得让我有点不好意思。

风把她的布条吹得哗哗响，我站在台上多待了一会儿。我走过很多地方，见过很多高塔，有的比这瞭望台高十倍，可它们都不这样晃。这座台子会跟着风轻轻摇，像在跟你说话。云嘴说她在这儿看了四十年云，哪片云要下雨，哪片云只是路过，她一眼就分得清。我忽然想，要是我也能在某个地方看四十年的云，那地方大概就叫家了。

下山的时候太阳偏西，飞鱼开始从海面跃起来，鳞片闪得我眯起眼。我数了三条就放弃了，反正愿望这东西，攒着也不亏。今晚我打算在贝喜岛的码头边歇一晚，明早顺着浮灯往北走，先去赶海沙洲看看潮水。木片我贴身收好了，油纸包着的飞鱼饼就在背包最上层——云嘴说得对，路还长，别饿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