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勺汤那碗热鱼汤，我从浮木市街欠到赶海沙洲，欠到鸥岩屿的邮船，最后欠到灯塔屿——老板始终不肯收我两枚贝壳币，只托我把一张卷好的老海图送来北边。现在图在我怀里，盒子在我怀里，两枚币还在袋底，可我要交的东西没有收件人的名字。这趟不亏，亏的是我到现在才知道老板是谁。

午后到灯塔屿，码头三条小船拴在桩上，浪把船底拍得咚咚响。图布蹲在桩边补一盏铜绿灯罩，灯草摊在膝盖上，指头沾着黑油。我把包袱往肩上一提，问他登记处在哪。

“一楼，墙上。”他头也没抬，“你登记过灯没有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不算群岛的居民。”他把灯罩翻了个面，“不借灯，不给信，码头也分不到。规矩不是我定的。”

“我不借灯。”我说，“我送东西，图。”

“收件人？”

“没有名字。”

图布这才抬头看我，看了两息，把膝盖上的灯草往旁边一拨。“没名字的东西，墙上挂不了。”他从腰袋里摸出一截炭笔，笔头磨得只剩两指长，“你要找名字，自己上去找。别把牌子掰下来。”

登记处的墙上钉着密密麻麻的小木牌，一块挨一块，被海风磨得发白。我一块一块看过去，看到第三排靠右，有一块牌子的字几乎平了，只认得出“三勺汤”三个字，底下一行小字是老板的本名，还有一行更小的，写着“灯火纪四十一年，离岛”。炭笔在我手里，我照着那名字描了一遍，描完手上一层灰。

傍晚灯塔一楼的灯点起来，铜绿灯罩把墙照成一整片暖黄。图布站在门口，看我抱着一卷图。

“找到了？”

“找到了。人没来。”

“灯塔屿没有他的登记。”图布说，“离岛的人，牌子留着，人不算数。图不能挂在没有名字的牌下。”

“那这块牌子算不算名字？”

图布没答。我伸手把那块旧木牌从钉子上取下来，钉子松了，一拔就出，木牌背面还留着当年钉眼。我把老海图重新卷紧，塞进木牌和墙板之间的缝里，图边角的小字朝外，然后照原样把牌子钉回去，钉了两下，第三下没敢用力。图与名字一起留在墙上，谁也拿不走。

小木盒我留在最后开。蜡封掰开，里面是半枚磨坏的白贝，边缘磨得圆钝，孔还穿得过去一根细绳。图布凑近看了一眼，没伸手。

“这半枚是别人欠他的。”我说。

“那另一半呢？”

“在浮木市街，他围裙口袋里。”

图布把灯罩上的火挑亮了一点，说：“明早潮水才回得去。今夜没船。”

入夜，灯塔外那片晒灯的空地上摊着十几盏修好的浮灯，图布一盏一盏挂上浮筒，划船出去。第一串灯从灯塔脚下挂出去，一盏，两盏，往南排，排到看不清的地方，海面上像有人撒了一把暖黄的珠子。我站在空地上，半枚白贝揣进怀里贴着肉，风把灯油味吹过来，又吹散。

“偏了西没有？”图布在船上喊。

“看不出来。”我说。

“那就对了。”他把橹一压，船往下一盏去了。

东西交出去了，路还欠着一截。明早的潮水什么时候到，图布没说准，我也没再问——那半枚白贝得赶在灶火灭之前，放回浮木市街的灶台上。老板欠了半辈子的那半枚，还差我这一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