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潮后的风铃礁到处都是响声，我踩上第一块黑礁石的时候，脚底下的风铃贝就细细碎碎地响起来，像有人在我脚边说话。小汐蹲在听风石旁边翻晒风铃贝，竹席上摊了大概三四十片，每一片她都翻个面，再摆正。我把那片湿灯草递过去，说：「你看看还能不能用。」她没接，先低头看了一眼，然后才伸手，指尖捏着草边翻过来，翻过去。

「这不是风撕的。」她说。

「南风提前那几天撕的。」

「南风撕的口子边是毛的，往一个方向倒。」她把草举到耳边，像在听什么，「这个边是剪的，剪完还缝过两针，针脚在这儿。图布自己的针脚，我认得，他缝东西收针都往左歪。」

我没说话。她把草放回我手里，又蹲下去翻她的贝。

「这片草是我去年替他收着的，」她说，「他自己剪下来，让我保管，说等一个会把灯送回来的人。他剪的时候我在场。」

我手里那片草忽然变得很轻。

「他跟我说是南风撕的。」

「他跟谁都这么说。」小汐把一片贝翻过来，背面朝上，用指甲刮了刮，「你要修灯，这片草够用，缝回去就行，颜色旧一点，亮起来看不出来。」

礁石背风处比迎风那面暖和一点，日头偏西，影子拉得长。小汐把旧罩子边角用一块干净麻布包好，递过来。我接的时候她没松手，多按了一下。

「你掉头回去问他，也问不出别的。」她说，「他就是等人把灯送回去。灯挂回墙上，他就踏实了。」

「那你呢？」

「我什么？」

「你替他收了快一年。」

她把麻布包塞进我手里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。「我收贝的，谁给我东西我都收。你换不换挂饰？一串七片，三挂贝壳币，或者拿你身上有的东西换。」

我摸了摸内袋。灯心糖还在，隔着布硌手。外袋那颗泡过水的糖也在，硬邦邦的。

「先不换。」我说。

「那就先不换。」她把竹席一卷，抱在怀里，「潮要涨了，你走不走？」

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，她已经蹲回听风石旁边，嘴里哼着什么调子，很轻，被贝壳的响声盖了一半。那调子我听过——图布点灯的时候哼的就是这个，一个弯弯的、往上挑的尾音，错不了。我没停下来问。

踩石回贝喜岛的路比来时难走。水已经没过脚踝，最后一段石头只剩一个尖，我踩上去的时候脚下一滑，半条裤腿全湿了，凉得贴肉。我没回头，一步一步蹚过去，上了岸才站住喘气。回头望灯塔方向，白墙在暮色里灰蒙蒙的，铜绿灯罩还没亮。就在我盯着看的时候，那盏灯闪了三下，短短的，间隔一样，然后灭了。

不是点灯的时辰。

我湿着半条裤腿站在岸上，手里攥着麻布包，内袋那颗糖还贴着胸口。灯塔那边再没动静。我把麻布包换到左手，右手在裤子上擦了擦，往浮木市街的方向走——得先找个地方把裤腿烤干，明天一早划回灯塔，当面问图布，那三下是什么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