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我在赶海沙洲歇脚，南风把我背包里的木片吹得满地跑，多亏一只运货路过的沼泽狼帮我一枚枚捡了回来。我们蹲在沙洲上分吃了云嘴给的飞鱼饼，他还顺路载了我一程。

从贝喜岛码头出来的时候潮正退到一半，浮灯还挂着，只是白天不点，一串串浮筒安安静静躺在水面上，像谁把一大把没开封的珠子撒在海里。我划着借来的小艇往北，水浅得能看见底下晃动的海草，偶尔有螃蟹横着从船影下面溜过去，一副「你别管我」的样子。走了一个多时辰，前面的海忽然亮起来——那就是赶海沙洲，平时藏在水底，退潮才肯露脸，白得晃眼，弯弯地铺在群岛中央。四面八方的小船都往那儿划，船头拴着风铃贝，叮叮当当响成一片，热闹得像整片海在赶集。

我把船拴在沙洲边上，卷起裤脚跳下去，脚一踩，沙子咯吱咯吱地叫。集市已经开张了，没有摊位，谁先铺下毯子哪儿就是谁的摊：刚挖出来的花蛤堆成小山，晒得半干的飞鱼串在草绳上，风铃贝做的挂饰被风吹得细细碎碎地响。有个海豹大婶一边撬贝壳一边跟我讲价，说「摊主说的价可以还，但不能少于一根鱼干」，我拿两块飞鱼饼换了一把花蛤，她嫌我亏，又往我兜里塞了两颗灯心糖，说含着走路不累。

就在我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，一阵南风横着刮过来，把我背包口吹开了。那叠季风木片一张张飞出去，在沙洲上打着旋，我扑了两张，又飞了三张，急得满头是汗。这时候一只黑狼从货堆后面绕出来，肩上还扛着绳子，二话不说就帮我追。他跑起来步子很大，沙地上留下一串深脚印，一张一张把木片从水里、从别人摊子底下捡回来，最后一张差点被浪卷走，他一个箭步踩进浅水里捞住了。他把木片递给我的时候还甩了甩上面的水，说：「这玩意儿看着不像废柴，写字的吧？风大的天，别把要紧的东西放背包外头。」

他叫黑耳，沼泽狼族，平时给附近的村子运货挣点口粮，今天正好载着一船陶罐从南边过来，在沙洲上歇脚等潮水。我们蹲在沙洲上，把云嘴给的飞鱼饼分了。饼还脆，咬开是咸香的海味。他吃东西很安静，吃完了才说，他跑这条路跑了六年，群岛的岛一直在挪，只有浮灯不会骗人，所以送货的从不看海图，看灯。我说我这一趟就是替瞭望台送季风木片去灯塔屿，南风提前了，灯路得拴紧。他听完点点头，说：「那正好，我这一船货也往北，顺路捎你一段，省得你一个人顶着风划。」

潮水开始回头的时候，集市就散了，谁都不留恋，毯子一卷，船一撑，沙洲慢慢又沉回海底下。我坐在黑耳的货船船尾，看他把帆调了个角度，船头切开水面，后面拖着一道白线。他话不多，但每到一段灯路就抬手指给我看：哪盏灯是新换的，哪盏灯的绳子去年断过。我靠着货堆，闻着陶罐里透出来的咸腥味，忽然觉得这趟差事虽然轻，路上却总能遇见些愿意搭把手的人。木片我重新用油纸裹好，塞进怀里贴身放着，这回风再大也吹不散了。傍晚船到贝喜岛北滩，黑耳帮我把小艇放回水里，我谢他，他摆摆手说：「路上小心，灯亮着就没事。」

天快黑的时候，我划着小艇往北边的浮灯航路靠，第一盏灯刚刚亮起来，暖黄的一点，接着是第二盏、第三盏。我把船头对准那串珠子，慢慢跟上去，风从背后推着我，不冷，倒像是有人在后面轻轻说：去吧，路还长着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