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跟你说，我今天抱着那盏灯走到飞鱼码头尽头的时候，木平台上趴着十几个孩子，一个挨一个，下巴搁在栈板上，眼睛盯着海面，谁都不肯挪一尺地方。钩爷坐在木桩上抽旱烟，烟锅一明一暗，跟我说：「数到一百之前，谁踩上平台，谁就得替他们从头再数。」所以我这盏写好名字的纸灯，到今天天黑也没能放进水里——我跟钩爷约好了，明早退潮的时候在灯塔屿码头碰头，他带我去旋涡湾。

栈道两侧挂着风干的鱼和一串串风铃贝，风一过，贝壳碰贝壳，响得细细碎碎，混着孩子们数数的声音。我蹲在边上看了好一会儿，飞鱼从栈道两边跃出来，一次能飞出十几步远，鳞片在夕阳里闪成一片碎银，孩子们数到七十三、七十四，有个小海獭数错了一个数，整排人齐齐叹气，又从头来过。

钩爷把烟锅在木桩上磕了磕，说：「你手里那盏，是阿泡的吧？」我说是，他哼了一声：「码头尽头是给孩子们数鱼的地方，不是放灯的地方。纸灯该去旋涡湾。」我问为什么，他说：「灯放出去，是让它自己找路。你站在码头上放，灯还没出湾就被栈桥的影子挡住了。旋涡湾的水会转，转着转着，灯就自己认路了。」

我说我答应过阿泡，要在满月夜把灯放下去。钩爷看了我一眼，把烟杆往腰带上一别：「你答应的是放灯，还是答应的是别的？这两样，你只能挑一样。」我当时没接话。栈道上风大，风铃贝响了一阵，又静下去。

我往回走的时候，看见阿泡的灶已经收了摊。摊板空着，只剩一块湿布搭在角上，围裙口袋里还露出半块没卖完的飞鱼饼。阿泡正把最后一张摊布卷起来，动作很慢，像是不急着走。

我跟你说，我站在那儿半天，才问出一句：「阿泡，你是不是把放灯的事托给我了？」阿泡笑了一下，把摊布往胳膊底下一夹：「我托你的是饼，不是灯。」

我说那灯呢？他说：「灯是你自己要放的。」别的什么都不肯多讲，转身往浮木市街那头走，走了两步又回头，从围裙口袋里把那半块冷飞鱼饼掏出来塞给我：「拿着，明早路上吃。」饼是冷的，边角有点硬，我捏在手里，心里反倒更没底了。

我一直以为，是阿泡把这件事托付给了我。可现在听他的意思，我连托付的人是谁都还没弄清楚。灯是我自己要放的——这话我琢磨了一路，越想越觉得，我可能从一开始就记错了什么。

钩爷的晒鱼竹匾还架在码头边上，匾角压着半张旧海图，边角上有人用炭笔写了几个小字：「旋涡湾，灯归处。」我蹲下去看了一眼，没敢动，怕风把图吹跑了。

不急，来得及——明早退潮，灯塔屿码头，钩爷带路。那盏灯还在我怀里，灯罩上的名字也还空着，我还没想好该写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