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船靠上灯塔屿码头的时候，缆绳还没系稳，我就先问了图布一句：今年的灯草还有没有得卖。他手里正校一盏灯，头也没抬，说先登记，不登记不算居民，问不出门路。我哎了一声，只好把行李搁在湿木板上，等他擦完手。

登记处就在码头边一张矮桌，桌上一块空木牌，一支蘸了墨的细笔。图布问名字，我说 Leonhard，他一笔一划刻上去，刻到一半停下来，问：“糖是给谁含的。”我说给自己，他没接话，把木牌挂上墙，又从那排木牌里抽出一块巴掌大的副本递给我，收了两枚贝壳币，说是刻工钱。我捏着那块还带木屑味的牌子，才问出灯草的事。他说灯草只在放灯月由翠鸟小匠在浮木市街现熬现卖，今年的份额今早刚被一位客人整批订走了。“整批？”我问。“整批。”他说，“一捆也没剩。”

午后我站在灯塔一楼那面墙前面，密密麻麻的木牌从地板一直钉到房梁，每一块是一个名字，有的名字下面还钉着一小片旧灯罩。图布搬了张凳子坐在旁边补灯芯，我问他订主是谁，他说登记簿上只留了“赤金鳞甲”四个字，连个岛名都没有。“那怎么找？”我问。“找不着，”他说，“他今晚之前不回话，明早船就开。”我又问那是不是就没了，他把手里的灯芯剪断，说：“放灯月就这一茬灯草，船一走，再等一年。你手里那块牌子，明年还是这块，可糖不是。”墙上有一块木牌空着半边，名字被海气泡花了，图布说那是几十年前留下的，一直没人来认。我数了数，那一排一共二十三块，只有三块下面挂着小灯罩。

傍晚风大起来，晒灯空地上几十盏灯排成几行，图布一盏盏翻过来看灯罩有没有裂。阿灰落在灯架横木上，翅膀还没收好就开口：“你找赤金鳞甲？我今早送信见过他的船，泊在旋涡湾外头。”我赶紧托他去打听落脚处，他歪着头想了想，说信要明天才送得到，今晚谁也找不着。“明早呢？”我问。“明早我带路，”他说，“但今晚你只能等。”他从灯架上叼走一小块晒鱼干，算是收了定钱，一共三块，我给了两块，剩一块明天补。图布在旁边没吭声，只把最后一盏灯挂回架子上。

天全黑下来，海面上那串浮灯一盏接一盏亮了，从码头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地方。我手里那块木牌副本被风吹得发凉，明早船开之前，那位赤金鳞甲的客人还没有回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