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在赶海沙洲的集市上，用一挂贝壳币换到了一串风铃贝挂饰，还碰上了帮忙送最后一盏灯的黑耳。灯已经归位，那封迷路信也有了下落。

天没亮我就醒了。灯塔屿的木屋随潮水轻轻晃，晃得我做了个梦，梦见自己变成一盏灯，在海上转圈找路。阿潜已经在楼下煮鱼汤了，锅盖一掀，白汽糊了我一脸。他说今天是退大潮，赶海沙洲一早就露出来，去晚了好的摊位就没了。我三口喝完汤，把昨天擦干净的三盏灯里最后一盏拎上船——另外两盏昨晚已经挂回灯路，就剩这盏灯座底下刻着半截名字的老灯，阿潜说它原来的浮筒位置在沙洲南边，得趁退潮送过去。

从灯塔屿到沙洲顺流，船走得轻快。远远就看见海中央那片弯弯的白沙滩，像谁把一条胳膊伸进海里。四面八方的小船正往那儿聚，船头拴在沙洲边随便哪根木桩上，人卷着裤脚往下跳，脚一踩，沙子咯吱咯吱响。阿潜把船停好，指着南边说：「灯的位置在那边，你先去逛，我守着船。」我拎着灯往南走，一路上全是摊子——毯子往沙上一铺就是摊位，谁先铺哪里就是谁的。刚挖出来的花蛤堆成小山，飞鱼干串成一挂一挂地挂在竹竿上，风铃贝在屋檐下碰得叮叮响。有个小海獭蹲在自己摊子后面，把贝壳币串在绳子上数，数一遍不对，又数一遍。

正走着，前面一阵骚动。一个摊主的木箱翻了，半干的飞鱼撒了一地，几只海鸥兽人呼啦一下围过去——不是抢，是帮着捡。我也蹲下去捡了两条，抬头的时候，看见一只黑狼正把木箱扶正。他个子不算高，背着一只鼓鼓的货袋，动作很利索，把飞鱼一条条码回箱子里，还顺手把摊主找不开的零钱换成了几枚贝壳币。摊主连声道谢，他摆摆手，说顺路。我多看了他两眼——这地方少见狼族，他身上的毛色深得像被海水泡过的木头。他注意到我在看，也不恼，冲我点了点头。我说我叫雷恩哈特，从很远的地方来。他说他叫黑耳，平时在沼泽那边给村子运货，今天顺潮过来换点干粮。

我们俩就一起往南走。我跟他提起那盏老灯，说灯座底下刻着个名字，只剩半边，听说主人搬去了南边的岛。黑耳接过灯翻过来看了看，说这字他认得，是「阿潮」——南边小屿上一位老船匠的名字，前几年搬走的。他说他送物资的时候路过那岛，见过那位老人，门口就挂着一盏一模一样的铜绿灯。我心里咯噔一下，赶紧把怀里那封迷路信掏出来。信封上的名字缺了一两个字，剩下的笔画歪歪扭扭，黑耳凑近看了半天，说：「这不就是阿潮的信么，地址那半截也对得上。」我愣了好一会儿，才笑出来。走了三天，绕了这么大一圈，原来答案一直在南边等着。

把灯送到位置花了不少工夫。沙洲南边的浮筒被潮水冲歪了，我潜下去扶正，黑耳在船上拽绳子，两个人弄得一身水。灯挂上去的时候，铜绿灯罩晃了晃，亮起来，黄黄的一小团，映在浅水里，跟着浪一荡一荡。黑耳抹了把脸上的水，说：「这灯有年头了，亮得还挺倔。」我说老灯有记性，认得回家的路。他笑了一声，说他运货这么多年，最信的就是这句话——东西丢了会有人找，人走远了也总有个地方等着。

回到集市的时候潮水已经开始涨了，摊主们一边收摊一边吆喝最后的价格。我惦记着风铃贝挂饰，绕回北边那个摊子。摊主是只翠鸟兽人，摊上挂着一串串风铃贝，薄薄的、半透明的贝壳，风一吹就细细碎碎地响。我挑了一串，贝壳大小匀称，串在麻绳上，底下坠着一颗磨圆的白贝。摊主开口要一挂贝壳币，我跟他磨了半天，他死活不肯少——按规矩，摊主说的价可以还，但不能少于一根鱼干。我身上正好有一挂，是昨天在灯塔屿登记处帮忙擦灯时阿潜塞给我的，说是守灯人的谢礼。我把那挂贝壳币递过去，摊主数了一遍，笑着把挂饰系在我手腕上。风一吹，贝壳叮叮响，像把一整片风铃礁戴在了手上。

潮水涨得很快，沙洲一圈一圈变小，集市像被谁慢慢收进海里。我和黑耳在船边道别。他从货袋里摸出一块晒干的鱼干塞给我，说路上吃。我说下次去沼泽那边，一定找他喝酒。他摆摆手，说顺路。船划开的时候，我回头看，沙洲已经只剩一小条白线，摊子、人、吆喝声都被潮水抹平了，好像从来没存在过。

傍晚我们回到灯塔屿。阿潜把最后一盏灯挂上灯路，我站在灯塔下面，把那封迷路信交给明天要去南边小屿的邮鸥。信天翁临走前看了我一眼，什么也没说，只把信轻轻收进格子里。灯塔的铜绿灯罩一圈一圈转，光扫过海面，浮灯一串串亮着，从脚下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地方。我手腕上的风铃贝被海风吹得叮叮响，响得跟这片海一个调子。

明天我要带着这串风铃贝回去了。灯归了位，信有了去处，我也该收拾行囊。不过——风铃贝说能听见风向，我听着听着，怎么觉得它说的是「再去一个地方」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