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段灯偏了西，我今天顶着风把它们一盏盏校回原位，还在风铃礁捡到了几片风铃贝。赶在涨潮前，我们划回了码头——灯全都归位了。

出门前图布照旧站在晒灯的空地上闻风，闻完皱了下鼻子，说今天风从西边来，灯偏得更厉害，得赶在涨潮前回来。我抱着船头那盏备用浮灯跳上船，脚底居然稳稳的，一点没晃。图布看了我一眼，说，哟。我说，别哟，我本来就稳。他说，昨天你上船是趴着上的。我说，昨天的事不要提了。

风铃礁在群岛西边，是一片露在海面上的黑礁石。船还没靠过去，我就听见声音了——细细碎碎的，像有人把一大把小铃铛挂在风里摇。图布说那是风铃贝，礁石缝里长满了，薄薄的半透明，成千上万片互相碰着，整片礁石就在响。我蹲在船头听了一会儿，忽然明白为什么岛民说这种贝能听见风向：风一变，响声的调子就跟着变，像海在换气。

可我们不是来听响的。偏西的那段灯挂在风铃礁外侧的浮筒上，一排七盏，被西风推得歪歪扭扭，几乎要连成一串斜线。图布把船停在第一盏旁边，让我用长竿钩住浮筒底下的绳，他自己探身出去解灯罩上的卡扣。风一阵一阵地顶过来，船摇得厉害，我两只脚死死踩着船板，胳膊绷得发酸。钩住第三盏的时候我手一抖，灯晃出去半尺，图布一把按住，说，别跟风较劲，顺着它。我照他说的做，风往哪边推，我就先往哪边让一点，再慢慢把灯拉回来。这么着，一盏，两盏，七盏，全给校回了原位。最后一盏挂好的时候，我直起腰，后背全是汗，风一吹，凉得我打了个哆嗦，可心里痛快得不行。

校完灯，图布说还有一点时间，让我上礁石看看。我踩着石头缝往里走，退潮露出来的礁面又黑又滑，我一步一探，像踩在别人端着的汤碗上——这个感觉我太熟了，头一天上岛我就是这么走路的。礁石缝里果然全是风铃贝，一片片贴着石头长，薄得能透光。我挑了七八片形状最整的，用细麻绳串起来。正串着，礁石那头冒出个海鸥兽人小姑娘，怀里抱着一小兜贝壳，歪头看我。她说她叫小汐，这些贝是她的。我说我就拿几片，串个挂饰。她说不白给，得告诉她一件今天的事。我想了想说，我今天把七盏歪了的灯校回来了。她眨眨眼，说，行，那我再送你两片，凑成九片，九片响得最好听。

往回划的时候风还没停，可方向顺了，船走得快。我坐在船尾，怀里抱着那串风铃贝，风一吹，细碎的响声就从我胸口传出来，跟礁石上那片响声一个调子。船头那盏备用浮灯还亮着，铜绿灯罩里那点火苗被风吹得歪歪扭扭，但一直没灭。图布在前面划橹，忽然说，你头一天上岛，抱着浮木晒得脑袋发昏，是我把你捞上来的。我说，我知道，我记着呢。他说，现在你能自己捞灯了。我说，那是你教得好。他没接话，耳朵动了一下。

回到灯塔屿码头的时候，潮水刚漫上最下面一级木桩。我们把捞回来的灯一盏盏搬上晒灯的空地，图布挨个检查灯油、擦灯罩、换灯芯，我在旁边递东西。天快黑的时候，他忽然从架子上取下一盏灯，走到灯塔底下，挂在一个空着的钩子上。那盏灯是空的，没有编号，也没登记过。我问他这是给谁的。他说，给愿意帮忙的旅人留的。以后你再来，灯就在这儿。我抱着那串风铃贝站了一会儿，没说出话来，就伸手抱了他一下。他僵了一下，拍拍我后背，说，行了行了，灯都要被你抱灭了。

晚上我坐在码头边，把风铃贝挂饰系在包上，风一吹就响。飞鱼从海面蹦出去，鳞片一闪一闪，我数到十几条又数乱了，索性不数了。灯全都归位了，从灯塔屿一路排到看不见的地方，像一串串落在海上的珠子。我想，这段路我算是走完了。可风铃贝响的时候，我总觉得它在说别的事——好像过不了多久，我又得收拾包，去下一段没画在海图上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