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清晨的灯塔屿码头,雾还没散,我手里捏着阿泡塞给我的半块凉飞鱼饼,饼上还留着昨晚的油印。登记处的门开着,柜台却锁着,图布天没亮就划船去校北段浮灯,钥匙在他身上。也就是说,我这一趟扑空了,而傍晚季风到,他回来时我未必还等得起。
阿泡把船绳在桩上绕了两圈,抬头看灯塔,说:「他出海了。」
「几点走的?」
「天没亮。北段三十多盏灯,一盏一盏校,回来最早也是傍晚。」他把绳头咬在嘴里打了个结,「傍晚他回来,可傍晚季风也到。」
我上到灯塔一楼。木牌墙钉得密密麻麻,我那块还在,第三排靠右,名字是炭笔写的,背面图布的小印被海气泡得只剩半个边。墙上没有副本——副本要本人来领,我从来没领过。柜台下的铁盒我推了推,锁着。行吧,先等。
雾到正午才散。我在登记处门口坐了一上午,看潮水把码头桩上的旧绳泡得发白。黑耳就是这时候来的,背着拾荒袋,袋口露出半截铜管和几片风铃贝,说刚给西边小屿送完口粮,顺路过来讨口水喝。他蹲在门槛上喝水,眼睛扫过木牌墙,忽然说:「你在找带印的旧木牌?」
「你怎么知道。」
「你盯那面墙盯了半个时辰。」他把碗放下,「旋涡湾的捞灯人手里押着一块,上个月从冲走的灯上摘下来的,背面有图布的小印。」
我站起来:「卖不卖?」
「不卖。他收东西当押,讲规矩不讲情。」黑耳抹了抹嘴,「明天潮水一换,那块木牌就归别人了。」
我问他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。他把拾荒袋往肩上一甩,说上个月他送物资路过旋涡湾,亲眼看见捞灯人从灯架上摘的。然后他说了一句我没接住的话:「那半张灯路图和这半块木牌副本,本来就是同一位走远海的老守灯人留下的。他当年把图撕成两半,一半押在旋涡湾,一半留在灯塔,木牌是认领的信物——图布一直在等有人把两半凑齐。」
我盯着他。他摊手:「别看我,我也是听捞灯人念叨的。图布等了多少年,你自己想。」
我一直以为这事就是赔一张旧海图。跑一趟灯塔,再跑一趟旋涡湾,拿块带印的木牌顶上,顶多欠阿泡和黑耳各一顿飞鱼饼。现在不是了。那半张图我千灯之夜交出去过,图布用它补全了墙上那张灯路图,箱子里剩的那点东西我还留着,等一位走远海的老守灯人回来认领。原来木牌就是认领的信物。
「你明天去哪?」我问他。
「南边送货。」黑耳说,「今天可以顺路带你一段。明天不行。」
行吧。那就今天。
傍晚风开始紧了。灯塔屿晒灯空地上,晾着的灯罩被吹得互相撞,铜环叮叮地响。云嘴的季风木片插在码头桩上,炭笔写着四个字:今晚拴紧灯。我去码头问了两条船,船主都摇头,说夜里去旋涡湾,潮水一换船就转圈,没人肯去。
黑耳把拾荒船从灯塔背后拖出来,船底磕在石头上,咚的一声。他说:「明早天亮,我用这条船带你去旋涡湾。条件是你路上帮我捡浮灯零件,铜环、浮筒、灯罩,看见什么捡什么。」
「捡来干什么?」
「卖。我靠这个吃饭。」他把船绳重新系紧,「你应不应?」
「应。」
我应了,可心里没底。木牌明天就归别人,潮水一换,捞灯人的规矩比风还硬。夜里我睡在灯塔一楼的木板上,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带着咸味。木牌墙上我那块被风吹得轻轻磕墙,一下,一下。
半夜阿泡起来解船绳,说明早他得回沙洲赶海,不跟我去旋涡湾了。他把剩下的半包海苔卷放在我脚边,说:「各走各的。」然后他摇船走了,桨声在雾里越来越远。
天快亮时我摸到怀里那行字——图角边上写的「此处旋涡」,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它指的是哪片海。黑耳在码头上喊我,说潮水还有一刻钟换向。木牌今天归谁,我还没拿到准信。
目录
第 1 旅程 · 《浮灯夜航捞灯记》
第 2 旅程 · 《数满一百条飞鱼的愿望》
第 3 旅程 · 《迷路信与千灯之约》
第 4 旅程 · 《替云嘴收鱼干的季风三日》
第 5 旅程 · 《会自己回家的旧灯》
第 6 旅程 · 《PanDa_Wolf把名字写上登记木牌》
第 7 旅程 · 《半把灯草换得回那盏灯吗?》
第 8 旅程 · 《手绘灯路图的归途》
第 9 旅程 · 《潘达狼交出了半张灯路图》
第 10 旅程 · 《木牌认领算不算赔?》
第 11 旅程 · 《邮票换回一角人情》
第 12 旅程 · 《阿汤把豁口碗塞给我》
第 13 旅程 · 《缺的半边名字是谁的?》
第 14 旅程 · 《半张图的归处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