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前我在灯塔码头跟图布说，千灯之夜要把架子上那截旧灯芯装进旧灯，亲手点亮一次，让他看见那盏会自己回家的灯还亮着。中间绕了旋涡湾、浮木市街、一张卷了边的灯路图，灯芯到现在还包在布里，没点。今晚灯一盏盏亮起来，该把这件事了结了。

天擦黑，灯塔下的晒灯空地已经站了七八个人，都是来放灯的岛民，手里拎着纸灯和空浮筒。风从北面压过来，比白天硬。我把布包拆开，那截旧灯芯是麻绳搓的，比新灯芯粗一圈，塞进灯座正好卡住。图布站在我旁边，手里捏着一卷灯绳，没说话。

我划第一根火柴，火苗刚起来就被风扯灭。第二根，灭。第三根，还是灭。旁边一个海豹兽人笑了一声：“今晚风大，火柴划不着的，去年我灭了五根。”

“行吧。”我摸了摸后脑勺，蹲下来，背对着风，两只手拢成一圈挡在灯口。第四根火柴划亮，火苗歪了一下，没灭。我把它送进灯芯底下。麻绳先是冒烟，然后从中间红起来，慢慢爬开，整截灯芯亮成一团暖黄。

灯罩上的小飞鱼被照得透亮，鳞片一笔一笔看得清清楚楚。图布盯着看了很久，一句话没说。他手上有活——灯绳还在指头间绕着——但绕到一半就停了。旁边的人开始往浮筒上拴自己的纸灯，一盏一盏往码头走，没人催他。

灯亮之后，我把旧灯抱进灯塔一楼。登记处的门开着，木桌上一本灯册翻到今晚那页，格子里已经画了大半。我把灯放在桌上，往图布那边推了推。

“这灯认人。”他说，炭笔搁下，“你点了它，它就认你。要么你带走它，要么你把名字留下。”

“带走不行。”我说。小匠昨天就讲过，这灯在册，登记木牌上写着灯位，谁也不能带走。

“那就留名字。”

墙上那排小木牌里空着一块，就在旧灯灯位下面。我拿起炭笔，写了自己的名字：PanDa_Wolf。字写得歪，第三笔还断了。写完挂上去，木牌磕在墙上响了一声。图布把灯册最后一格画上圈，合上本子，说：“人情清了。”

我没接话。灯留在灯塔，架子上那格不再空着。图布把那块磨掉一半名字的旧木牌翻回正面，压在新木牌旁边，两个名字并排挂着，一个只剩偏旁，一个墨还没干。

深夜的灯塔码头，远处海面上已经亮成一片，一串一串的浮灯从各岛排过来，中间夹着刚放下去的纸灯，漂得慢。图布跟我走到码头尽头，那里还剩最后一盏空位灯，浮筒拴在桩上，灯是空的。

“这盏是给愿意帮忙的旅人留的。”他说，“谁今晚帮着点过灯，谁放。”

我把自己那盏纸灯点上，蹲下去放进海里。纸灯先是打了个转，然后顺着浮灯的方向漂出去，漂到第三盏的位置就混进那串暖黄里，分不出来了。

“明早的船，卯时。”图布说。

“行吧。”我摸了摸后脑勺。他从腰袋里抽出一小段备用灯绳，塞进我手里，说是路上灯绳断了能用。那截旧灯芯已经装在旧灯里了，灯我带不走，带走的就这一段绳。

纸灯漂远了，我还没看清它到底漂到了第几盏。图布也没说那盏空位灯明年还给谁留。风把海面上的灯吹得晃了一下，又晃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