捞灯人把那盏纸灯翻过来看了一眼，说：“押东西可以，押了就不许反悔。”我手里捏着布袋，袋子里是我那盏写好名字的纸灯，灯罩上还有我昨晚用炭笔描的字。我把它递过去的时候，手比我想的慢了一点。捞灯人收下灯，顺手在灯罩背面添了一笔，说“这样它认得回来的路”。我没问那一笔是什么，只问灯草在哪。他指了指漂浮岛东边：“最后一把，够熬一锅，不够熬两锅。”

阿灯的船比我早到半个时辰，已经占了漂浮岛东边最好的位置。他的船头对着灯草丛，船尾横过来，把水道堵了大半。我把船靠上去，他说：“你来晚了，这片我先看到的。”捞灯人在后面慢悠悠地开口：“灯草是有主的东西，谁要拿，得押一样自己的东西。”阿灯从怀里掏出那盏画着小飞鱼的旧灯，在手里掂了掂，又收回去，说：“我这盏不押。”我把布袋递过去，捞灯人解开袋口，看了一眼灯罩上的名字，点了点头。

阿灯没抢到灯草，但他站在船头看了很久，看我抱着一把湿漉漉的灯草上船。他说：“你押了那盏灯，是吧？”我没答。他笑了一声，说：“行吧，我记住了。”他记住了什么，我当时没细想。

正午的时候，旋涡湾的水开始转了。浅涡把两条船往中间带，我划桨，阿灯的船横在涡口，船身一摆一摆，就是不让我过。他说：“分我一半灯草，谁也别想先走。”我说：“你让开。”他说：“不让。”两只船撞在一起，我的右桨“咔”一声断了，灯草从怀里撒出去半把，落在水面上，被涡流一卷就散开了。几只海鸥从礁石上扑下来，啄着水面上漂的灯草。阿灯弯腰捡了撒落的灯草，塞进自己怀里，趁我的船打横的时候先划出了涡口。我抱着剩下的一小把灯草，桨断了一根，用半截桨慢慢划。划出涡口的时候，我伸手摸怀里装纸灯的布袋，布袋是空的。

我把船靠在浮木市街的码头，抱着灯草走到阿泡的灶前。阿泡正在擦灶台，看见我怀里的灯草，又看见我少了一根桨，没问桨的事。他说：“灯草不够，熬一锅糖得两把，你这才一把。”我说：“那怎么办。”他说：“等。锅也被阿灯借走了，他说晚上还。”我把灯草放在灶边的竹筐里，阿泡看了一眼，说：“锅回来，糖就熬，你别再弄丢东西了。”我摸到怀里空空的布袋，手指在袋口上捏了一下，没敢说纸灯押出去的事。

阿泡煎了两块飞鱼饼，推给我一块。我坐在灶边的矮凳上吃饼，饼还是热的，咸味刚好。阿泡收拾碗筷的时候说：“你今晚还去旋涡湾？”我说：“不去了。”他说：“那就在这等着。”我点了点头。灶膛里的火压得很低，竹筐里的灯草还带着旋涡湾的水汽，湿漉漉的。

捞灯人收下纸灯的时候在灯罩背面添的那一笔，我不知道是什么。阿灯借走的锅，说晚上还，到现在还没送回来。我把那半截断桨靠在灶边，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