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在飞鱼码头数飞鱼，数到九十九条的时候被海鸥叼走一条，只好从头再数。小汐在旁边笑我眨了眼。

早上我特意起了个大早，赶在太阳把木板晒烫之前就趴到了栈道尽头。海面平得像一块摊开的蓝布，偶尔有飞鱼从底下蹿出来，银闪闪地划一道弧又落回去。我数得可认真了，一条一条掰着爪子数，数到三十几的时候连呼吸都放轻了，生怕自己一眨眼就漏掉一条。旁边有几个小海獭也在数，但他们数到二十就乱了，互相赖账，吵着吵着就滚成一团，最后被各自的家长拎着后颈提走了。

九十九条的时候，我心跳都快了。就差一条，就差一条我就能替小海獭许愿了。结果一只海鸥从头顶斜斜地冲下来，翅膀一收，嘴一叼，那条刚跃出水面的飞鱼就被它劫走了。我愣在那儿，爪子还举着，比了个“一”的姿势。海鸥落在不远处的桩子上，歪着头看我，喉咙一鼓一鼓的，把鱼吞了。我冲它喊：“你赔我！”它理都不理，拍拍翅膀飞了。

小汐就是这时候从礁石那边走过来的。她是个海鸥兽人小姑娘，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，手里拎着一串刚串好的风铃贝，走一步响一步。她看我趴在那儿一脸生无可恋，就蹲下来，歪着头说：“你眨眼了吧？”我说我没有。她说：“那你就是叹气了。数飞鱼不能叹气，一叹气就不算。”我说哪有这种规矩。她理直气壮地说：“我奶奶说的。”然后她就笑了，笑得特别大声，风铃贝跟着叮叮当当响。

我只好从头再数。小汐也不走，就坐在旁边，一边编她的风铃贝一边帮我盯着海面。她眼睛比我尖，每次有飞鱼跳出来她都先喊：“那边！两条！”我就赶紧数。数到五十几的时候，我脖子酸得不行，翻了个身躺着数，结果躺下来只能看见天，看不见鱼。小汐说：“你这样数的是云。”我只好又翻回去趴着。

中午的时候，我从兜里摸出昨天剩的半块飞鱼饼，掰了一半给小汐。她接过去咬了一口，说凉了也好吃。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，里面是几片风铃贝，薄薄的、半透明的，对着太阳能看到里面细细的纹路。她说这是从风铃礁捡的，退潮的时候踩石头过去，礁石缝里全是这种贝，风一吹整片礁石都在响。她送了我一片，说：“给你，你数鱼的时候捏着它，就不容易眨眼了。”我捏着那片贝，凉凉的，滑滑的，还真有点用。

下午接着数。飞鱼群一阵一阵的，有时候一口气跳出来七八条，有时候半天没动静。小汐在旁边给我讲风铃礁的事，说那边退潮时能走到礁石中间，脚下的水洼里能看见小螃蟹和灯水母的幼体，像一小颗一小颗蓝珠子。她说她哥哥以前常带她去，后来哥哥跟着一艘远航的船走了，就再没回来过。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，手里的风铃贝却还在响。我没接话，就伸手拍了拍她的头。她躲了一下，说：“别摸，风大，头发本来就乱。”

太阳偏西的时候，我又数到了九十几。这回我学乖了，把爪子挡在眼睛上面，像搭了个小凉棚，海鸥再来我也不怕。小汐也帮我盯着，嘴里念念有词。数到九十八的时候，海面安静了好一会儿，我连气都不敢喘。然后“哗”地一声，一条飞鱼从栈道左边蹿出来，紧接着右边又蹿出一条，两条并排着飞了十几步远。小汐喊：“两条！九十九、一百！”我一下子坐起来，爪子举得高高的，喊：“到了到了！”

结果小汐慢悠悠地说：“你刚才眨眼了。”我瞪她。她说：“真的，我看见了，你闭了一下。”我说那是风吹的。她说：“风可没让你闭眼。”然后她又笑了，笑得比上午还大声。我躺回木板上，看着天，觉得又好气又好笑。一百条，就差那么一点点，又得明天重来。

不过也没关系。我把小汐给的那片风铃贝揣进兜里，跟半块飞鱼饼放在一起。明天还有一整天，飞鱼月还没过，鱼群只会越来越多。小汐临走的时候说，明天她还来，帮我一起数，“这次我数单数，你数双数，谁都不许眨眼。”我说行。她跑远了，风铃贝的声音一直响到礁石那边才断。

我趴在栈道尽头又待了一会儿。海面上浮灯一盏一盏亮起来，从近到远，像有人在水底下点了一排小蜡烛。灯水母在灯下面慢慢漂，蓝莹莹的。我想，小海獭的愿望到底是什么呢。想不出来。不过明天，明天我一定数满一百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