图布把黄铜眼镜摘下来擦，镜片上一道磨花，擦了两下又戴上，说：“约好了，明早。”我把上回借的手绘灯路图放在柜台上，图布没接，只抬手往墙上指。登记处的墙上钉着那张灯路图，缺的半张正好卡在旋涡湾那一段，撕开的地方像一条河。

“缺的那半张在谁手里？”我问。

图布说：“我只说一半。半张在阿簿手里。”他顿了顿，把灯芯剪短一截，“另一半，你自己去驿站问。”

“您这不是只说了四分之一。”

“行吧，你算得清。”他把图卷起来推还给我，说驿站迷路信房间那位手里收着另半张，两个老家伙谁先拿出来谁先低头。“千灯之夜前那串灯得从头亮到尾，这事办没办成，我一眼就知道。”他说这话时手按在柜台上没动，四根指头压着那块写他名字的木牌。“有人等着呢。”

我记下了：半张在阿簿手里，半张在迷路信房间那位手里。明早的约是图布替我定的，几点他没说，我也没问。

上午晒灯的空地上，几个守灯人把坏灯送来，一盏一盏排在木架上，铜绿灯罩朝上。我蹲下去帮着数，一共十一盏，其中三盏是绳子断的，八盏是灯芯烧没了。

“驿站那两个老邮鸥，以前是什么样？”我问。

一个守灯人把灯递给我，说：“他们以前一起分信。”

“后来呢？”

他摆手。旁边那个也摆手。第三个想了想，说：“你去问阿簿。”

我掏出一根鱼干放在木架上，说：“换一句。”

他收了鱼干，压低声音：“他们最后一次吵架，是为了一封退信。”再多一个字也没有了。行吧，一根鱼干换一句，不算亏，不过我还欠着他一根，说好明天补。

午后我划到码头，风把缆绳吹得贴紧桩子。Leonhard 靠在桩子上理缆绳，一圈一圈绕得很慢。

“明早我去驿站，你能不能陪我走一趟？”我说，“壮壮胆。”

他手上没停：“今天不行，我替人守一段灯，船走不开。”

“那明晚呢？”

“明晚我在驿站门口等你。”他把最后一圈缆绳收紧，打了个结，“带一壶热汤来。”

我说好。他说完就低头继续理绳，没问我为什么要人陪。

回灯塔的路上我数了数：欠一根鱼干，欠一顿汤，明早的约是图布定的，明晚的约是 Leonhard 定的。图快拼好了，明天就能带走——我在心里这么写着，可那半张图现在还在别人抽屉里，我连它长什么样都没见过。明天早上，驿站的门几点开，我还没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