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记杂货的柜台上摊着那张老海图，我把它往回卷的时候，破口正好撕掉了「灯塔屿」三个字。老板没骂我，只把图摊平，用指头点了点那个缺口，说：「三天内，拿点有年头的凭据来赔。」我当场应下，约好明天清晨去灯塔屿登记处取木牌副本。

风从浮木市街的缝里钻上来，脚下的板子一直轻轻晃。柜台是整块旧船板改的，边角磨得发亮，上面压着一枚贝壳币当镇纸。我本来只想把图原样卷回去，装作没这回事——我翻的时候手快，那角脆得像干海苔，一扯就下来了。老板把破图举到灯下看，缺口是齐的，不是磨的。

「灯塔屿三个字没了。」他说。

阿泡正好来买海苔卷，凑过来看了一眼，说：「这图我认得，挂在他柜台上少说八年了。」老板没接话，把图收进柜底，抽出一块小木片在柜面上划了一下，说明天清晨登记处开门，去拿一块登记木牌副本，要本人登记过灯的那种。我说行。他说：「别拿贝壳币来，我不缺币。」这句话说得很平，但意思很重——我弄坏的不是一张纸，是他压箱底的年头。

阿泡的灶收摊前，我蹲在他摊子边问他，木牌副本到底值不值一张老海图。他正把最后两份飞鱼饼从锅里夹出来，油还在响。

「值不值不好说，」他说，「那东西不是买的。你得在灯塔一楼登记过一盏灯，图布才给你拓副本。你的名字早钉在墙上了，可副本你从来没领过。」

「那明天去领就行？」

「明天赶早。」他把一份凉了的饼塞给我，「图布傍晚出海校灯，登记处就锁了，错过就等后天。后天南风到不到，谁也说不准。」两枚贝壳币一份的饼，他没收我的。我咬了一口，凉了，海水味还在。我们约好明早同行一段，他摇船去沙洲赶海，我到灯塔屿下船。

夜里我坐在市街屋檐下，风铃贝一串串响，细碎得像有人在远处数东西。我想确认那张破图到底缺了什么，好知道赔什么才够。可潮记已经关门，门板上贴着今日的价目木片，我手里只剩白天顺手记下的一行字——图角边上写着「此处旋涡」，我当时觉得怪，就记了。市街的灯一盏盏灭下去，灭到只剩码头那串还亮着。

我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，还是不明白它指的是哪片海。行吧，明早先去灯塔屿登记处，把副本拿到手再想别的。只是心里已经隐约觉得，这事不会只跑一趟。约好的是明天清晨，灯塔一楼，图布出海之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