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前我从灯塔屿出发，去旋涡湾认一只旧木箱，想赶在千灯之夜前带回图布那串浮灯的头。三天走下来，箱子还押在捞灯人手里，我手上只剩半张灯路图、一截旧灯芯和一块写着「箱归原主」的木牌。

傍晚的飞鱼码头挤满了人。栈道尽头那块木平台上，风铃贝一串串挂着，风一过就叮叮当当响个不停，几个渔人蹲在边上收网，网眼里卡着七八条小飞鱼，有人拿手一条一条往外抠。我数了数，收网的筐里已经有三十来条。

我怀里那张鱼皮纸卷了两天，边角被汗浸软了。约好的人站在平台最外头，背对着海，十根触手有一根搭在栏杆上，搭得懒洋洋的。我走过去，把图递出去。

“老子只认图不认人。”赫里奥修斯没接，先看了我一眼，“图缺了半张。”

“缺的半张在旋涡湾那只木箱里。”我说，“图布说的。”

“图布。”祂把那卷鱼皮纸抽过去，展开，手指在墨点上压了压，“灯塔屿这段灯偏西了，批注是他写的。前半张我收下。后半张——”祂把纸卷回去，只留了画着四座岛的那一半，另一半推还给我，“另一半在箱子里。你什么时候把箱子拿来，什么时候再来说话。”

旁边一个收网的渔人插嘴：“赫里奥修斯大人，您明天不是要走吗？”

“老子明天就走。”祂说，“有机体的事老子不掺和。”

可祂从腰上解下一块木牌，扔给我。牌子上刻着四个字：箱归原主。木头是旧船板锯的，边上还留着半圈钉眼。

“拿这个去。”祂说，“捞灯人认牌不认人。不过牌只管开箱，不管箱子归谁。”

我把木牌攥在手里，想问箱子归谁，祂已经转过身去看海了。收网的渔人把最后一条飞鱼从网眼里抠出来，扔进筐，说今天一共四十二条，比昨天少六条。我没再问。前半张图交出去了，后半张和箱子都还在别人手上。

入夜，栈道两边的浮灯一盏一盏亮起来，从码头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地方。赫里奥修斯还站在平台尽头，一根触手垂在水里，慢慢划着圈。

“跟我去一趟旋涡湾。”我说，“开箱要有人作证。”

“老子明天就走。”祂没回头，“有机体的事老子不掺和。”

“箱子里那件东西，你认得？”

祂沉默了一会儿。海面上有飞鱼跃起来，一条，两条，鳞片在灯影里闪了一下就没了。祂把垂在水里的那根触手收回来，搭在我肩上，搭得很轻，像放了一件东西又像拿走了一件东西。

“那东西认得老子。”祂说，“老子不认得它。”

“这话什么意思？”

“意思就是——”祂把触手收回去，盘在身后，“你去开箱，开了就知道了。老子明天走，不等你。”

我站在栈道上，看着祂的背影被一串浮灯的光切成一段一段。风铃贝又响了一阵。我没再开口。祂的话没头没尾，我记住了，可我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。

算了，先不说了。

我解了船绳往旋涡湾划。潮水已经开始往湾里退，我逆着潮走，桨每划一下，船就往后退半尺。划出码头两百来步，船底刮过一片浅滩，咯吱一声，整个船身顿了一下。我把桨拔出来看，桨叶上挂着一缕海草。

浮灯在我左手边连成一串，一盏接一盏，从飞鱼码头一直排向旋涡湾的方向。我顺着灯走，走得慢。半夜过后，风转了向，潮水换了个头，船忽然轻了。我数着灯，数到第四十几盏的时候，前面那片浅涡的水面开始打转。

天亮前我到了旋涡湾。漂浮小岛边上，捞灯人的船还拴在最外头那根木桩上。我手上只有半张图、一截灯芯，和一块刻着「箱归原主」的木牌。

我把船靠过去。捞灯人坐在桩上，还是磨他那枚贝壳币，磨两下，翻个面。他抬眼看我，又看我手里的木牌。

“牌是赫里奥修斯给的。”我说。

他接过去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，用指甲抠了抠钉眼。

“牌是真的。”他说，“箱子你可以开。”

他把木牌还给我，站起来去解船绳。我跟着他上了漂浮岛。那只旧木箱压在一堆断渔网底下，角上那半条飞鱼的刻痕还在，刻痕里那截灯芯也还在。我蹲下去，把箱盖掀开。

箱子里铺着一层旧布，布上放着三样东西：半张灯路图，一枚别岛的贝壳币，和一封没写完的信。半张图跟图布给我的那半张对得上，断口严丝合缝。我把半张图抽出来，卷好。剩下那枚贝壳币和那封信，我没动。

“就这些？”捞灯人问。

“就这些。”我说。

“那箱子归谁？”

“归等它的人。”我把箱盖合上，“图布说，等一位走远海的老守灯人回来认领。他没回来之前，箱子还押在你这儿。”

捞灯人看了我一会儿，没说话，把船绳重新绕回木桩上。我抱着那半张图上了自己的船。

千灯之夜那天傍晚，我把半张图带回了灯塔屿。图布在登记处等我，墙上那张图摊在桌上，缺的那一块空着。我把半张图按上去，断口对上了。他把图钉回墙上，退后一步看了看，说：“齐了。”

“箱子里还有一枚贝壳币和一封信。”我说，“我没拿。”

“那是他的。”图布说，“等他回来自己认。”

他没再说什么，转身去点灯。我站在登记处门口，看着墙上那张补全的灯路图，七座岛，一串串小圆圈，从灯塔屿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地方。远处海面上，第一盏灯亮了。

那枚别岛的贝壳币和那封没写完的信，还压在旋涡湾的木箱里。那位走远海的老守灯人什么时候回来，没人说得准。图布说，灯在哪里，路就在哪里——可那封信要送到哪里，纸上没写。

我站在码头边，看着浮灯一盏一盏亮过去。风从南边来，带着一点咸味。我想，等哪天潮水换向，我再划过去看看那只箱子。

图布在灯架上喊我：“潘达狼，过来搭把手。”

我应了一声，往灯塔那边走。走了两步，又回头看了一眼海面。灯还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