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正午的浮木市街晃得比码头厉害,我站在「三勺汤」铺子前,灶还是热的,铜锅底上留着一圈黑印,阿汤昨天没刷。阿灯背对着我,正把一张纸往兜里揣,纸角上撕得毛毛的,我认得那本账——牛皮封面,边角卷了三层。我说:“阿灯,那地址你从哪撕的?”他头也不回:“我先来的,这活儿归我。”
街坊围了七八个,卖风铃贝的阿婆踮着脚往里看。我把豁口碗从布里掏出来,碗底磕在灶沿上,当的一声。“阿汤婶把碗给我了,”我说,“你手里那张纸给我看一眼,就一眼。”阿灯终于转过身,兜里那张纸塞得更深了:“看什么看,地址又不是碗,谁先拿到算谁的。”他往后退了一步,鞋跟踩翻了灶边一只空桶,桶滚出去,撞在柱子上,没人去扶。
我伸手去够他兜口,他侧身一让,我扑了个空,手里那块飞鱼饼掉在地上,两枚贝壳币买的,沾了一层灰。阿灯说:“别拽,撕了谁都别想要。”我停手了。他把兜按住,眼睛盯着我手里的碗看了两秒,那两秒里他脸上过了点什么,我没抓住。他转身就走,走了三步又回头,说:“碗你留着,地址归我,反正我话带到了。”然后他自己没笑。
街坊散了,阿婆捡起那只空桶放回原处。我蹲下去把饼捡起来,拍了拍,灰拍不干净,还是揣回兜里。灶台上落着一页纸的边角,是从账本上撕下来的,上头沾着一块淡黄的印子,像糖化了又干,我没多想,顺手把它也塞进兜。
我欠阿汤一个准信,阿灯欠她一个旧账,账本上少了的那页写着谁,我还没看见。
午后我赶到鸥岩屿的邮鸥驿站,一楼柜台后面的木格子塞得满满当当,信堆得像小山,阿簿站在梯子上分信,翅膀底下夹着一摞。我问他:“阿簿叔,灯塔屿的地址,三十年前是怎么写的?”他低头看我,眼镜滑到鼻尖:“你怎么知道是三十年前的写法?”
“纸上那个写法,”我说,“‘灯塔屿,东三户,灶边’——现在没人这么写。”阿簿从梯子上下来,把手里那摞信往柜台上一放,数了数,十七封。“东三户早没了,”他说,“灯塔一楼墙上钉木牌,一户一块,人搬走,牌就摘,这是规矩。你要找的那块牌,摘了三年了。”
我心口一沉:“摘牌的是谁?”阿簿没答,转身去翻柜台底下的一个抽屉,抽屉卡住了,他用膝盖顶了两下才开。里面压着一封信,封口的浆糊早干了,边角被海水泡过,皱得像晒干的鱼皮。“这信压了三年,”他把信推过来,“收信人就是你要找的。寄信的人没写自己名字,只写了‘灶上’两个字。”
我伸手去接,他又按住:“信我可以给你,规矩是你要告诉我,你替谁跑这一趟。”我说:“替阿汤婶,她后天搬走。”阿簿松了手,说:“那你去吧,阿灯半个时辰前刚走,问的是同一块木牌。”
我把信揣进怀里,信封上没贴邮票,只盖了一个模糊的章,看不清是哪一年的。柜台旁边一只信鸽笼空着,笼门开着,阿簿说:“他借走了一只,说是送急信。”
我出门的时候天已经斜了,海风从东边过来,带着一点灯油味。
傍晚浮木市街尽头,阿灯的小船拴在最外一根桩上,他正蹲在船头解缆,缆绳泡了水,硬得像根木棍。我跑过去,木板在脚下一起一伏:“阿灯,搭我一个,我跟你去灯塔屿。”
他手没停:“船小,只带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要么带信,要么带碗,”他抬起头,“我自己只带地址。你挑。”
我站在岸上,怀里是那封压了三年的信,手里是那只豁口碗,布还带着灶上的热气。风把缆绳吹得啪啪响。我说:“信我带,碗留下。”我把碗递给追过来的阿簿,托他看两天,阿簿接过去,用袖子擦了擦碗沿,什么也没说。
阿灯把缆绳最后一圈解开,船往外荡了半尺。我跳上船的时候,眼角瞥见他兜里那张地址纸露出来一角,背面好像画着什么东西,圆圆的,底下带个座——像一盏灯。船一晃,纸又缩回去了,我没看清。
反正我话带到了。船头调向灯塔屿,退潮还有不到一个时辰,那封信在我怀里硌着肋骨,阿灯兜里那张纸上的画,到底是什么,我还没问出口。
目录
第 1 旅程 · 《浮灯夜航捞灯记》
第 2 旅程 · 《数满一百条飞鱼的愿望》
第 3 旅程 · 《迷路信与千灯之约》
第 4 旅程 · 《替云嘴收鱼干的季风三日》
第 5 旅程 · 《会自己回家的旧灯》
第 6 旅程 · 《PanDa_Wolf把名字写上登记木牌》
第 7 旅程 · 《半把灯草换得回那盏灯吗?》
第 8 旅程 · 《手绘灯路图的归途》
第 9 旅程 · 《潘达狼交出了半张灯路图》
第 10 旅程 · 《木牌认领算不算赔?》
第 11 旅程 · 《邮票换回一角人情》
第 12 旅程 · 《阿汤把豁口碗塞给我》
第 13 旅程 · 《缺的半边名字是谁的?》
第 14 旅程 · 《半张图的归处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