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跟你讲，三天前我揣着一片破罩子从飞鱼码头出发，是想赶在千灯之夜前，替图布把一盏新灯登记上，让那串浮灯从头亮到尾。如今我站在灯塔屿的码头上，登记册上还是没有我的名字，倒是从旋涡湾捞回来的那捆灯草，还在我怀里滴着水。

傍晚，灯塔屿码头，离天黑还有一个时辰。图布站在灯架下，手里捏着那截旧灯芯，短得只剩两指宽。他仰头看灯架，说：“这截只够点一盏。”我说我这儿有草，从湾里捞上来的，湿是湿了点，晒半个时辰就能用。我把那捆草往他面前递。他没接，手往回一收，说：“你留着。”我说你新灯就差这一截。他说：“新灯不急，先把旧的挂上。”他把那截旧灯芯塞进灯座，铜环一扣，咔嗒一声。灯架上原来那个空位，就这么填上了。

我数了数码头边拴着的船，一共十一条，比昨天多了四条。阿灯的那条在最里头，船头堆着两捆新草，捆得整整齐齐。他站在灯架另一头，手里攥着一块空白木牌，翻来覆去地看。我走过去，他说：“今晚第一盏灯是谁的，你猜。”我说图布的。他说：“对，写的就是他。”他把木牌翻过来给我看，背面用炭笔划了一道，又擦掉了。

入夜，灯塔一楼登记处，木牌墙前。老鹈鹕点起了三盏油灯，墙上密密麻麻的名字被照得发黄。阿灯在门口探头，手里的木牌还攥着。他问我：“你那条还欠着？”我说欠着。他说：“我这儿有块空牌，借你写。”他把木牌递过来，我接了一下，又还给他。我说：“木牌只能写一盏灯，今晚第一盏已经点了图布的名字。”他说：“那你写第二盏。”我说第二盏你早上就挂上了。他愣了一下，把木牌揣回兜里，说：“那算了。”

我跟你讲，我本来是想写的。柜台上的登记簿摊开着，笔搁在砚台边上，墨还没干。我伸手碰了碰笔杆，又缩回来。我把怀里那捆从旋涡湾带回来的灯草放在桌上，对老鹈鹕说：“这捆留给灯塔，押在捞灯人那里的东西，我明天去赎。”老鹈鹕睁开一只眼，说：“押的东西，赎回来也是要还的。”我说我知道。他把那捆草拨到柜台底下，没再说话。

深夜，灯塔顶，铜绿灯罩亮着。我和图布并排站着，海面上的浮灯一串一串亮起来，从脚下排出去，排到看不见的地方。我数了数，第一盏是图布的旧灯，第二盏是阿灯刚挂上的新灯，第三盏往后，全是别人的。灯架上没有空位了。

我说：“我那盏，本来想挂第三的位置。”图布说：“第三的位置，明年还是你的。”我说：“我怀里那包东西，押在旋涡湾了，捞灯人收的，我没赎回来。”他点点头，说：“那本来就是要还给湾里的。”我说：“那盏刻着你名字的旧灯，我也看见了，左边第三堆，压在两片破罩子底下。”他说：“嗯，让它待着。”

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鱼皮纸，折了三折，塞到我手里。我展开一看，是这个月刚画的手绘灯路图，七座岛用墨点标着，岛与岛之间一串串小圆圈，旁边写着“这段灯偏西了”“此处旋涡”。角上还画着十七盏小灯，标着旋涡湾湾口。他说：“拿回去。图是我画的，路是你走的。”我把图折好，揣进怀里。

我跟你讲，我欠图布的那句实话，今天没说出来。那包东西是湾里的旧灯罩，他早就知道，他让我带着它走一趟，就是想让灯自己回去。我站在灯塔顶上，风从海上来，带着灯油味。我想说对不起，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他也没问。

码头上的锣响了，千灯之夜开始了。海面上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过去，像有人把一串珠子从这头拨到那头。我数到第十七盏的时候，眨了一下眼。就这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