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前我站在阿泡的灶前，想替他熬一锅灯心糖，把一碗热鱼汤的人情还上。今天糖出锅了，我手心还留着锅沿的热，那盏写好名字的纸灯就搁在灶边，灯罩背面多了一笔小小的飞鱼纹。

天没亮我就把船划到旋涡湾。潮水刚退，漂浮岛上的灯草和断网挤成一堆，捞灯人蹲在岛边，拿钩子一盏一盏往船上捞。我把船靠上去，说：“我来赎灯。”他没抬头，问：“拿什么赎？”我把怀里剩的半把灯草递过去，说：“就这些。”他接过去掂了掂，说：“不够，但行吧，灯草是灯草。”

他从舱底把我的纸灯拿出来，灯罩上我描的字还在，边角被水汽泡得发软。他翻过来，指着背面说：“我给你添了一笔，这样它认得回来的路。”那是一条小小的飞鱼纹，用炭笔画的，尾巴翘着。我接过来，说了声谢。他摆摆手，说：“押东西的规矩，赎也一样，两清。”我数了数，半把灯草换一盏灯，值不值我说不好，反正灯回来了。

划回浮木市街的时候太阳已经爬高了。我抱着纸灯走到阿泡的灶前，锅已经架好，灶膛里的火压得低低的，阿灯蹲在灶边拨火。他看见我，站起来说：“锅是我借来的，糖该我熬。”围过来的岛民有五六个，有人手里还捏着没吃完的飞鱼饼。

阿灯指了指我怀里的灯：“拿它换，第一颗灯心糖归你。”我说：“不换。”他脸沉了一下，说：“那你熬什么？”我把纸灯放在灶台边，对阿泡说：“一起熬。”阿泡正在切灯草，刀停了一下，点了点头，说：“行。”阿灯没再拦，把自己那盏画着小飞鱼的旧灯搁在灶台角上，说：“放这儿，省得再丢。”

灯草下了锅，阿泡让我掌勺，他在旁边看着火。糖汁先是清的，慢慢变稠，午后开始冒小泡。他用勺子挑起一点，对着光看了看，说：“火候差一点，糖色不够。”我说：“再等多久？”他说：“一勺汤的工夫。”可潮水已经在涨，码头的木桩没过了第三道刻痕，来买饼的岛民催了两回。

我盯着锅里的泡，数到第七十下的时候，糖汁亮了，淡黄色，像含在嘴里会发光的那种。阿泡说：“成了。”我把第一颗灯心糖从锅边挑出来，晾了一小会儿，放进他手心，说：“那碗汤，还上了。”阿泡低头看了看那颗糖，收进围裙口袋，说：“嗯，还上了。”

他把锅从灶上端下来，还给阿灯。阿灯接过锅，顺手拿起灶台角上那盏旧灯，走了，没再提换灯的事。我把自己的纸灯抱回怀里，灯罩上那条小飞鱼纹被灶火烤得有点发焦。

收摊的时候，阿泡从口袋里把那颗糖又摸出来，掰了一小块塞给我，说：“尝尝。”糖在嘴里化开，微微亮，亮了一会儿就暗下去。我说：“下次灯草我自己去捞。”阿泡笑了笑，没接话。我抱着灯往码头走，没问他那颗糖打算留给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