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到邮鸥驿站了，二楼那间“迷路信的房间”全是纸味。今天从藤筐里挑出一封泡花的信，只剩半截地址，我打算把它送回灯塔屿。

坐了一上午的船，鸥岩屿的礁石从雾里冒出来的时候，整栋木楼斜靠着石头，像随时要滑进海里。一楼柜台后面全是按岛名分格的木格子，塞得鼓鼓的。柜台的海鸥兽人一边用翅膀尖拨算盘一边说，二楼随便翻，翻到有缘的就领走。

二楼真的是一整间纸的房间。藤筐一摞一摞堆到窗台，信被海水泡过又晾干，硬邦邦的，边角卷得像贝壳。我蹲下去翻，指头沾了一层灰，太阳从圆窗照进来，灰尘在光里慢慢飘，像很小很小的飞鱼。翻到第三筐的时候，我摸到这封——信封上只剩半截地址，收信人的名字缺了一两个字，墨迹晕开，但字写得很稳，一笔一划，像是不太会写字的人很用力地写。

我把信举到窗边看。信纸里透出一点灯草的黄，还夹着一根干掉的鱼骨，大概是当书签用的。海鸥邮差探头进来瞅了一眼，说这手字他见过，灯塔屿的守灯人图布或许认得。他说得轻飘飘的，我却一下子坐直了。

那就去灯塔屿。反正千灯之夜还有几天，我本来也没什么正经事。下楼的时候柜台后面的海鸥笑我，说领了迷路信的人，多半最后自己也变成一封迷路的信。我说那不挺好，总有人会把我送回去。

傍晚搭上往北的船。船夫是只海豹，慢吞吞地解缆，慢吞吞地说北边这两天风软，灯路亮得很。开出去以后，海面上一串一串的浮灯从船边退过去，暖黄的光落在水里，被浪揉碎了又拼起来。远处有灯水母漂在灯下面，淡蓝的一团，像灯倒映出了另一串灯。

我坐在船头抱着那封信，风把信封吹得哗啦响。不知道收信的人还在不在灯塔屿，也不知道信里写的是什么。但我觉得它今天比昨天离目的地近了一点，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