图布把一截旧灯芯塞进我手里，说到了码头再看。我捏着它站在灯塔一楼的登记处，墙上那些木牌被风推得轻轻响，一块碰一块，像有人在数数。箱子的事还没完——那截灯芯和图布灯塔上那截是一对，可箱子到底是谁的，他还没告诉我。

天刚亮我就把船靠上了灯塔屿的码头。图布在登记处擦灯罩，铜绿的那层被他擦出一道亮痕。我把昨天捞灯人的话学了一遍，说箱子角上刻着半条飞鱼，刻痕里嵌着一截灯芯。
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
“你知道？”

“箱子是替一位走远海的老守灯人收的。”他把抹布叠好，压在灯罩底下，“他走之前只留了一句话：等一个带着手绘灯路图来的人。”

我说：“我不是那个人。”

“你手里有什么？”

我摊开手，只有一挂贝壳币，串绳磨得起了毛。图布看了一眼，没接。他说那位老守灯人走的时候，灯塔屿一楼墙角还压着两张旧海图，后来他嫌占地方，才把箱子挪去了旋涡湾。挪的时候是阿灯经的手，一挂半的灯草，账还记在登记处那本册子上。

“那箱子里的东西呢？”

“等带图来的人。”他把抹布往肩上一搭，“你先去把图拿来。”

我站在门口没动。风从码头那边灌进来，木牌又响了一阵。我明白了一件事：他们把我当成那位老守灯人的信使了。我原以为自己是替人跑腿的，跑完就完，现在这条腿得一直跑下去。

上午图布带我去晒灯的空地。铜绿灯罩摊在木架上，被擦得发亮，几只信天翁落在灯架横木上，歪着头看我们，一只还拿嘴啄了啄灯罩的边。

“为什么是我？”我问。

图布蹲下来翻灯罩，翻了两下才说：“因为你在旋涡湾报了图布的名字。他留的话是：等一个带着手绘灯路图来的人。你没带图，可你带了名字。”

“这不算凭证。”

“算。”他说，“捞灯人认箱不认人，我认人。”

他从怀里抽出一张鱼皮纸，展开。七座岛是墨点，岛与岛之间一串小圆圈，旁边写着“这段灯偏西了”“此处旋涡”。纸边卷得厉害，有一处墨被海水洇开了。他把图按在我手里，又从灯架底下摸出那截旧灯芯——和图布灯塔最高那层架上那截一模一样，断口对得上。

“飞鱼码头上有人认识这张图。”他说，“你替我去传个话。就说灯塔屿的图补好了，缺的那半张，在箱子里。”

“缺的半张？”

“到了码头你就知道。”他把灯芯塞进我手心，“到了码头再看。”

我收下图和灯芯。图布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，转身去收灯罩。他没说箱子里装的是什么，我也没再问。后来我才想明白，他早就知道箱子是谁的——那是他自己年轻时押在旋涡湾的，里面装着他母亲画的那盏会自己回家的灯的旧灯罩。他一直在等一个肯替他跑腿又不问缘由的人。我手里那截灯芯忽然有点沉。

“图我收下了。”我说，“话我去传。”

他嗯了一声，没回头。

午后码头拴着三条小船，我解了最靠外那条。远处海面上有飞鱼跃起来，一条接一条，鳞片在风里闪了一下就没了。图布站在桩边看我收桨。

“今天南风偏得厉害。”他说，“划过去要多花一个时辰。”

“退潮前能到？”

“看你的手。”

我把图卷好塞进怀里，灯芯别在衣襟内侧。船离岸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，灯塔最高那层亮了一下，像有人点了盏灯，又像只是铜罩反了光。图布还站在桩边，手插在袖子里。

我划出三十来步，风果然从侧面压过来，船头偏了半尺。我把桨换了个手。怀里那张图还没打开看过——图布说到了码头再看，我就没看。明天一早我得赶到飞鱼码头，把话传到，然后回来问他：箱子里那半张图，到底缺的是哪一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