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前我从飞鱼码头出发，替阿汤婶找那位每年头一碗汤的老主顾，只知道“你喝过他的汤就认得”，连名字都没问出来；三天里我追着阿灯跑过浮木市街、鸥岩屿，怀里揣过一封压了三年的信，也把豁口碗交出去又拿回来。今天清晨我站在灯塔屿一楼登记处，墙上那块摘掉的木牌位置还留着四个钉眼，我才算把这个人找齐了：守灯人图布，三年没去喝汤，就因为阿汤婶当年一句“你再来我就收你贝壳币”。

灯塔一楼登记处的墙上钉着一排木牌，一块挨一块，只有中间空着一格，四个钉眼黑洞洞的。阿灯比我先到，正把那张地址纸拍在图布面前的柜台上，纸角毛毛的：“阿汤让你去喝汤，这是她欠你的。”图布没伸手，低头看了两秒，摇头说：“她不是这个意思。”阿灯愣在那儿，嘴张着没合上。我趁机把布揭开，豁口碗放在柜台上，碗底磕了一下木头，当的一声，又把那封压了三年的信推过去。图布拿起信，先看封口，再看碗，手指在豁口上摸了一圈。阿灯退了一步，说：“那地址是我先撕的。”图布没理他，只问我：“这信谁给你的？”我说阿簿，压了三年，寄信人只写了“灶上”两个字。

灯塔外晒灯的空地上摆着七八盏修好的灯，铜绿灯罩擦得发亮。图布坐在一只旧木箱上读信，读到一半停住，把信纸翻过来又翻回去。远处阿灯蹲在码头桩子边，没走。我说：“阿汤婶每年头一碗汤都留着，不是收钱的事。”图布把信折好，说：“我以为是嫌我白喝，三年没敢去。”他把信里那行念出来给我听：“你不来，汤没人喝得对味。”念完他把信按在膝盖上，半天没说话。然后他站起来，从灯塔最高那层架子上取下一截旧灯芯，用纸卷好递给我：“你把这个带给阿汤，就说灯塔的灯替她亮着。”我说那你呢，他说：“你明天先回去，我自己去码头，一碗汤我还走得动。”

午后灯塔屿码头，阿灯的小船已经解开一半缆绳。我跑过去，木板在脚下晃：“搭我一个，退潮前我得回飞鱼码头。”阿灯把缆绳在桩上绕了一圈：“你赢了，可我也不是白跑——图布那盏灯，以后归我收。”他伸出手：“船位，一块飞鱼饼。”我兜里只剩最后一块，是昨天在浮木市街买的，两枚贝壳币，还带着油纸味。我掏出来给他，他接过去咬了一口，把缆绳扔给我：“上来吧。”船开出去十几步，我回头看，图布站在灯塔门口，手里那只豁口碗被光照得发亮，他没挥手，就那么站着。

船到飞鱼码头是第二天清晨，飞鱼月第九天。图布已经坐在“三勺汤”的旧灶前，阿汤亲手端出第一碗汤，没接贝壳币，只说“这碗算你的”。那只豁口碗留在灶台上，阿汤带着空箱子上船的时候，我把图布那截灯芯塞给她，她捏了捏，没说话。我兜里那枚磨圆的贝壳币是阿灯找给我的——他说飞鱼饼两枚，船位一枚，找我这一枚，绳子上串了三年，磨得发亮。船开远了，我还没问出口的是：那盏灯，图布到底交没交给阿灯。反正我话带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