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我到驿站的时候，阿簿正把一叠信按岛名往格子里塞。他头也没抬，说：“柜台这边不办找人。”我说我不找人，我找半张图。他手上停了，从抽屉里抽出一张鱼皮纸，摊在柜台上，用一块石头镇纸压住一角。图只到旋涡湾就断了，撕口毛糙。

“图你拿去。”阿簿说，“我不上二楼。要我去，得他先开口。”

“您二位谁先开口不都一样？”

“不一样。”他把镇纸按了按，“三十七年了，不一样。”

我数了数格子上贴的岛名，一共十九格，有三格空着。我说：“那您先把图借我描一遍，我总得知道缺在哪。”他没答，只把镇纸往我这边推了两指宽。行吧，算是给了我一半，不过抽屉没关严，我看见里面压着一枚磨得发亮的旧信扣，铜边都磨圆了。

“那位的。”他顺着我的眼睛说了一句，就把抽屉推上了。

临近中午，我上二楼。迷路信房间的门关着，门缝里透出一线灰光。我敲了三下，里头没动静，敲到第五下，才有个声音贴着门板传出来：“图不能带走。”

“我只要您带另半张下楼，跟阿簿对一对边。”

“可以拼，可以照着描。”门里的人说，“带走，得两个人一起点头。”

“点头是几个人点？”

“两个。”他停了一会儿，“下午拼吧。只许拼在二楼地板上，不许挪。”

我下楼把话传给阿簿。他正给一封信补地址，笔尖悬着，听完把笔放下，伸手把那块镇纸从半张图上收回去，压回柜台另一头的账本上。

“下午我有信要分。”他说。

“您上午也这么说。”

他不答，把半张图卷起来，塞回抽屉，抽屉合上时碰了一声。我在柜台边站了一会儿，数他手边那摞信，十七封，他一封也没分。

傍晚我绕到后廊，Leonhard 已经在那儿了，手里提着一壶汤，壶口用布塞着。他把壶递过来，说：“凉了一半。”

“阿簿忽然不肯上楼了。”我说，“上午还好好的。”

“他不是不肯。”Leonhard 靠着廊柱，看着海那边，“下午有人送了封信来，退信。收信人写的是他自己的旧名。”

“旧名？”

“他年轻时候的名字，早不用了。”他说，“信是他当年亲手退掉的，如今又漂回来了。”

我捧着壶没说话。后廊底下就是水，拍着桩子，一下一下。行吧，坏消息来得不早不晚，正好赶在天黑之后，不过今晚是没法再上去敲那扇门了。

“明天呢？”我问。

“明天驿站开门。”Leonhard 说。他把自己那半壶也放下，没走。

天黑透了，二楼那扇窗还亮着一盏灯。那封退信现在还在阿簿的抽屉里，压着那枚旧信扣，今晚谁也没打开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