图布把灯绳往桩上绕，绕到最后一圈又多打了一个结，说“给回头的人留的”。我站在码头石阶上，鞋底全是盐渍，张嘴就把话说了：三天后千灯之夜，我要把架子上那截灯芯装进旧灯里点亮一次。他手没停，只嗯了一声。明晚来取灯，先跟我走一趟旋涡湾——这就是他给我的答复。

灯塔一楼登记处的门半开着，夜潮刚退，湿气从地板缝里往上冒。图布坐在木桌后面，面前摊着一本灯册，右手捏着炭笔，左手压着灯绳。他正登记今天的灯数，一盏一盏往格子里画圈，画到一半不抬头。我说了三遍来意，他都没接话。墙上一排小木牌，每块写着名字和灯位，最上面那块字浅得快看不清了。

“规矩是登记没写完不接话。”他终于开口，笔尖没停，“你欠的那份，我记着。明天傍晚教你装灯芯——今晚先跟船去旋涡湾捞灯。”

“行吧。”我摸了摸后脑勺。人情记上了，但没还。灯册上还差七盏没画圈，他画完才站起来。

半夜的旋涡湾湾口，海面有个慢慢转的浅涡。船上有两只海獭帮手，一左一右撑篙。图布掌舵，说“潮没换向，船进不去”。捞钩伸到最里面那盏灯，够不着，差着大概两步。船在涡里转圈，转了三圈还是那个位置。

我脱了外衣跳下去。水不冷，背顶开一堆漂木，木头上缠着断网和旧灯绳。那盏灯卡在木缝里，灯罩裂了一道，火还亮着。我把它举出水面，顺手扯下半片被灯绳缠住的旧灯草，塞进腰袋。图布把灯接过去，只说了一句“明晚来取灯”。两只海獭帮手数了数，一共捞回十一盏，少一盏——最外圈那盏被潮带走了，没捞着。

灯塔木屋只有一张吊床。图布把最高的架子指给我看，说“睡地上，别碰架子”。架子上放着那截旧灯芯，旁边压着一块旧木牌，牌上的名字被磨掉了一半，只剩一个偏旁。我躺在灯架下面，能看见木牌边角翘起来，风一吹就轻轻磕在架子上。

我问他旧灯放在哪儿，他没答，翻了个身。吊床晃了两下就停了。明天傍晚来取灯，先跟他走一趟旋涡湾——这事还没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