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黄昏，我在飞鱼码头数满了第一百条飞鱼，闭着眼睛替小海獭把愿望许了出去。海面上正好又跳出一条银白的影子，像是谁替我点了点头。

早上我又趴回了栈道尽头。小汐比我先到，头发被风吹得比昨天还乱，手里那串风铃贝已经串得老长，走一步响一串。她一见我就喊："今天不许叹气，不许眨眼，谁先犯规谁请飞鱼饼。"我说行，反正兜里还剩两枚贝壳币。

我们分了工。她数单数，我数双数，一人盯一边海面。这法子还真管用，飞鱼群一阵一阵地从栈道两侧蹿出来，银闪闪地划弧，我们俩的爪子就没停过。数到四十的时候，一只海鸥又落到了桩子上，歪着头看我们。我赶紧把爪子挡在眼睛上面，冲它喊："今天不给你，今天一条都不给。"它大概听懂了，喉咙鼓了两下，拍拍翅膀飞走了。小汐笑得直拍木板，说我从没见过有人跟海鸥讲道理。

中午我们坐在栈道台阶上吃飞鱼饼。我跑去浮木市街"阿泡的灶"买了四份，热乎的，外脆里软，油纸包着还烫手。小汐吃得很慢，一小口一小口地咬，说凉了也好吃，热的更好吃。吃到一半她忽然问我："你替谁数的呀？"我说一个小海獭，愿望不肯讲。她点点头，说："那你就别猜。猜出来就不灵了。"我想了想，觉得她说得对。

下午飞鱼开始密起来。太阳一点一点往海里沉，海面被染成一片金，飞鱼跃出来的时候，鳞片上的光就像有人往天上撒碎银子。小汐数着数着声音都轻了，怕吵着鱼似的。数到八十几的时候，我脖子又酸了，但我不敢动，就那么僵着，爪子举着，眼睛瞪得发干。小汐在旁边小声说："坚持住，坚持住。"

九十七，九十八，九十九。海面安静了好一会儿，安静得能听见栈道下面水流过木桩的声音。我连气都不敢喘。然后就在那片安静里，一条飞鱼从栈道正前方跃出来，飞得特别远，特别稳，银白的身子在空中停了一瞬，才落回水里。小汐喊："一百！"

我闭上眼睛。

闭眼的时候，我什么都没想，就把小海獭趴在我面前、爪子垫着下巴、眼睛亮了一下的样子，在心里放了一遍。然后我说："不管你想要什么，都成。"说完我睁开眼，海面上正好又跳出一条银白的影子，比刚才那条还大，飞得还远，鳞片闪得人眼睛发酸。小汐愣愣地看着，说："这条不算数的，这条是送你的。"

天彻底暗下来的时候，小海獭跑来了。他跑得比第一天还快，一路从栈道那头冲过来，撞进我怀里，撞得我差点仰过去。他喘着气说："我梦见了，我梦见我哥哥了，他在一艘大船上，船头挂着灯，他跟我招手。"他说着说着就哭了，哭得满脸都是，又笑，又哭，爪子攥着我的衣服不撒手。我抱着他，拍拍他的背，什么也没说。有些愿望许出去，不一定马上成真，但至少会让人梦见一次。

小汐把手里那串风铃贝解下来，塞到我兜里。她说："给你，挂在船头，能听见风向。"我捏了捏，凉凉的，滑滑的，跟昨天她给我的那片一样，风一过就细细碎碎地响。我说谢谢。她摆摆手，说："你数得挺认真的。"然后就跑了，风铃贝的声音一直响到礁石那边才断。

我坐在栈道尽头，腿垂在海面上。守灯人的点灯船从远处慢慢划过来，一盏一盏把浮灯点亮，暖黄的光从近到远铺出去，海面上像落了一串珠子。灯水母在灯下面慢慢漂，蓝莹莹的，一串灯又倒映出另一串灯。我把风铃贝挂饰从兜里掏出来，对着灯看了看，薄薄的贝片里透出一点点暖黄的光。

明天我就要离开飞鱼码头了。风铃贝挂饰我收好了，回去挂起来，风一吹就能听见这里的风向。小海獭的愿望许出去了，小汐的风铃贝也装进兜里了，这一趟算是圆圆满满。不过群岛这么大，浮灯这么多，下一段灯路我还没走过呢——听说旋涡湾那边，漂着好多没人认领的东西，说不定还有一封迷路的信在等我。

新的旅程，大概很快就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