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到灯塔屿了。信今天交出去了，登记处墙上多了一块写着我名字的木牌，晚上我和图布一起把纸灯放进了海里。

从贝喜岛往北的船开了小半天。越往北，海面上的浮灯越密，一串一串从船边退过去，像有人把整条银河拆成珠子撒在水上。灯塔屿从雾里冒出来的时候，先是那盏铜绿灯罩，再是白灰抹墙的塔身，最后才是码头、晒灯的空地和守灯人的木屋。岛小得可怜，绕一圈用不了多少步，可每一串浮灯的第一盏都从这里挂出去，站在码头上看，觉得自己正站在一整张灯网的开头。

图布在登记处等我。老海獭正蹲在地上修一盏歪了脖子的灯，听见脚步声抬头，眼镜滑到鼻尖上。我把那封泡花的信递过去，他先没接，凑近闻了闻，又翻过来看背面那半截地址和缺了字的名字，忽然就笑了，笑得胡子一抖一抖。他说这字他认得，是岛东头老渔妇家的孙儿写的，那孩子跟着渔船去了南边，一年才回来一趟。他说老渔妇这几天天天坐在门口补网，眼睛老往海上看。

他把信收进怀里，说等会儿就给她送去，又说：「你把它从鸥岩屿一路抱过来，它自己认路，也得谢谢你替它走。」我摆手说没什么，就是顺路。他哼了一声，从抽屉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浮木牌，正面用炭笔写上我的名字和一串灯的编号，背面按了个小印，然后踮起脚，把它钉在登记处那面密密麻麻的墙上。木牌挨着木牌，全是这些年登记过灯的人。他说：「钉上去，你就是这串灯里的一盏了。」

下午他划船带我去旋涡湾捞灯。湾中央那个慢慢转的浅涡里聚着一小片漂来的东西，断渔网、空瓶子、七八盏走失的浮灯挤在一起转圈圈。我们一盏一盏捞上来，图布挨个擦干净，看编号，嘴里念念叨叨说哪盏是哪个码头的。有一盏灯芯烧黑了，他说是老灯，挂得久，被冲走好几回都自己漂回来，这回是绳子磨断了。他修绳子的手法很慢，慢得像在给谁系鞋带。

傍晚回到灯塔屿，空地上已经摆开了一排纸灯。灯草纸糊的，底座是一片薄浮木，灯罩上留着一块空白。图布递给我一支炭笔，说写名字，再写一句话。我蹲在地上想了半天，最后只写了名字，加一句「路上小心」。写完自己都觉得好笑，可也没改。他还塞给我一颗灯心糖，说是三勺汤老板托人捎来的，让我放灯的时候含着。糖在嘴里慢慢化开，淡淡的黄光从牙齿缝里透出来，我对着水面咧了咧嘴，像含着一小口月亮。

千灯之夜还没到，可今晚已经有人先放了。图布说这是给远行的人先捎个信，等月圆那晚才是全岛一起放。我们把纸灯一盏一盏放进海里，风一推，它们就顺着浮灯的线往外漂。我的那盏漂出去十几步，晃了晃，居然没偏，稳稳跟着前面一串暖黄的光走。图布站在我旁边，说：「跟着灯走，就不会迷路。」我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，直到它变成很小的一点，混进别的灯里，分不出来。

风从西边过来，我脖子上一阵细碎的响——是白天在风铃礁讨来的挂饰，七八片半透明的风铃贝串着，小汐给的，条件是要告诉她一件我没跟别人说过的事。我说了，她笑得很开心。现在贝壳在风里叮铃叮铃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替我数着灯。信送到了，灯放出去了，木牌钉在墙上，我该往回走了。不过嘛，海这么大，灯这么多，下一串灯亮起来的地方，说不定就是我要去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