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旋涡湾捞灯，捞了一整夜，船头那盏备用灯一直亮着。图布说今晚有星星，灯就好捞。

出海的时辰是图布定的。他没看钟，也没看表，就站在晒灯的空地上仰头闻了闻风，说走吧。我抱着备用浮灯跟在他后面，脚底下还是有点飘，但比昨天好多了，至少能自己跳上船而不需要人扶。图布把橹一撑，小船就滑出码头，岸上那串浮灯从我们背后一串串退开，像有人慢慢把珠子收回盒子里。

海面比我想的安静。白天那种亮闪闪的浪不见了，只剩一层黑绸子似的水，星星落上去，被船一划就碎成一片一片。我把备用灯挂在船头，铜绿灯罩里那点火苗晃啊晃，图布说这就够了，远处的守灯人看见这盏灯，就知道海上有人。我问他，那走失的灯呢，谁看见它们。图布说，它们自己会亮，亮着就是喊人。

旋涡湾在灯塔屿背后，三块礁石围出一小片海，洋流在里面打转，水面上永远有一个慢慢旋的浅涡。我们的船一进去，我就感觉到那股力道了，不凶，但很执拗，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推着船画圈。湾中央聚着一堆漂浮物，断渔网、空浮筒、几根烂木头，还有灯——十几盏浮灯挤在一起，一圈一圈地转，灯芯还亮着，暖黄的光在黑暗里绕成一个慢慢转的小圈。我盯着看了一会儿，忽然有点难过：它们不是坏了，它们只是找不到路。

图布把橹交给我压着，自己蹲到船边，用带钩的长竿一盏一盏地捞。他动作很稳，钩子探下去，绕住浮筒底下的绳，一提，灯就出水了，水珠顺着铜绿灯罩往下淌，滴答滴答落在船板上。我负责把捞上来的灯一盏盏摆好，擦干，检查灯油，再挂到船尾的横杆上。捞到第五盏的时候我手滑了一下，灯差点又掉回去，图布头也不抬地说，慢点，灯不跑。我说它明明在跑。他说那是水在跑。

就在我们捞到第八盏的时候，湾口那边来了一条船，船头压得低低的，堆着木箱和麻袋。划船的是个黑狼，个子高，肩膀宽，一看就是常年搬货的。他冲我们抬了抬下巴，说他是黑耳，给附近村子送物资的，路过这儿看见灯在转，顺手拖了三盏出来。船尾果然拴着三盏浮灯，晃晃悠悠地跟着他。图布谢他，他说不用谢，灯灭了路就断，他送货也走不成。

黑耳把船靠过来，从怀里掏出半块飞鱼饼，掰成两半，一半递给我。饼是凉的，边角有点硬，但咬开还是香的，鱼肉碎和粗粮混在一起，带一点海水的咸味。我蹲在船板上啃饼，黑耳蹲在对面啃另一半，我们俩谁也没说话，就听着湾里那圈灯转。过了一会儿他说，他跑这条线跑了三年，最怕的不是风，是灯偏了。灯一偏，他就得在海上多绕半天，绕到天亮。我说那今晚偏的灯我们包了。他笑了一声，说行，那我先走了，明天还有两趟货。

他走的时候把三盏灯解下来递给我们，船一掉头就融进黑里了，只剩橹声一下一下的。我数了数船尾，一共十一盏，加上船头那盏备用灯，我们这条小船亮得像一小段移动的浮灯路。图布重新拿起橹，说回去吧。我问他，湾里还有吗。他说有，明天再来。我说那它们今晚怎么办。他说它们今晚继续转，转着转着，总会转到有人来的那天。

回程的时候我靠在灯堆里，一盏一盏挨着它们，暖烘烘的，像挤在一窝刚晒过太阳的小动物中间。星星在头顶，灯在脚下，船底下的水一下一下地托着我们。我忽然想起昨天在码头数的那些飞鱼，数到十几条就数乱了，现在这些灯我也数不清了，索性不数了，就抱着它们发呆。图布在前面划船，背影被灯光勾出一圈毛茸茸的边。我小声说了句谢谢，他没回头，只说，明天风铃礁那边还有一段灯偏了西，早点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