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前我到鸥岩屿，是想让邮鸥驿站两个不再说话的老邮鸥重新开口，顺便从藤筐最底下那封灯火纪年的信上揭一张旧邮票，补上我欠图布的一角。三天里我分错了三封信，花掉最后一枚贝壳币补了个信封，钥匙明天午后就得还，邮票一张没揭到。今天中午前，我把那封补好的信交到了柜台后的老邮鸥手里。

雨小了些，运鱼干的顺风船靠码头的时候，船老大收了我半块海苔卷当船钱，说：「咸是咸了点，算你两枚。」行吧。我踩着湿木板进门，阿簿正把信按岛名往格子里塞，眼镜滑到鼻尖。我把信放在柜台上：「阿簿叔，补好了。」他没接，先看信封，又翻过来看背面，手指头在破口补过的地方按了两下。

「钥匙。」他说。我把铜钥匙推过去。他收进腰上的皮袋，系紧，才把那封信拿起来。他看了很久，久到柜台上的信又堆起一小摞。我说：「这信该给谁，你比我清楚。」他说：「钥匙可以还，信不能由你转交。要找的人，得自己上楼。」我张嘴想问是哪个，他把信往柜台上一放，绕过我，自己上楼了。

正午，二楼走廊窄得只能过一个人。迷路信的房间门开着，里面那位正把一摞泡花的旧信往架子上码，背对着门。阿簿在门框外停下，手垂着，没敲门。风铃贝在窗缝里响，一阵一阵。我站在楼梯口，不敢出声，也不敢退。两个人隔着门框站着，谁也不先开口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阿簿说：「地址是我写错的。」声音不大，像怕吵醒架子上的信。房间里那位把手里的旧信放下，转过身来：「我知道，我一直在等你自己说。」行吧。就这两句。阿簿弯腰把柜台带上来那封信放在门槛上，推过去一寸。里面那位捡起来，翻到背面看了一眼，说：「等风停了，我就回来点灯。这句是你写的，字我认得。」

午后，两个人一个坐在藤筐上，一个站着，把藤筐最底下那封灯火纪年的信抬出来看。我蹲在旁边问：「这张邮票，还能揭吗？」两只手同时按在信上。坐着的说：「这封是当年退回的那封，邮票不能揭，要留着。」站着的说：「留着，是留着给人看的。」我把手缩回来，行吧。

站着的那个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旧邮票，边角有点毛，图案是灯塔和一圈灯，灯火纪年的。他递给我：「当年退信时多贴的一张，一直压在抽屉里。你替我们跑了三天路，拿去。」我接过来，捏在指头中间，比我想的薄。我说：「我欠图布一角，这下能还上了。」坐着的那个摆摆手：「下次来，信随便翻。」

我把邮票夹进旧海图里，卷好。下楼的时候，阿簿把一封地址写错的旧信收回格子里，格子上的木牌写着灯塔屿。房间里那位把灯路图挂回墙上，挂歪了一点，没扶正。我站在楼梯口看了两眼，没问那张图上的墨线为什么断了一截。行吧。下次来再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