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前我把潮记杂货那张老海图卷回去的时候，扯掉了「灯塔屿」三个字。我答应三天内赔回一样能顶上的，本想着去灯塔屿领一块登记木牌副本就行，结果图布天没亮就出海了，柜台锁着；黑耳说旋涡湾的捞灯人手里押着一块带小印的旧木牌，我又赶了一夜。现在木牌就在前头那座漂浮岛上，还没到我手里。

清晨的旋涡湾外沿，浅涡转着，我们的船被带着转。黑耳把桨横在膝上，不划了。

「等潮换向，急不得。」他说。

「转三圈了。」

「转三十圈也一样。」他指了指湾心，「你看那水，一直在打转，硬划进去，船头就给你拧回来。」

我盯着漂浮岛看。岛是浮木、旧浮筒和断渔网缠成的，上面堆着一摞灯，灯还亮着两三盏。岛边拴着一条别岛来的小船，船头蹲着一只水獭，正伸手去接什么。我心里一沉——捞灯人手里那块木牌已经递出去一半了。

「那船什么时候到的？」我问。

「比我们早一刻钟。」黑耳说，「昨儿夜里就泊在外沿等潮。」

我们耗掉半个上午。潮换向的时候，黑耳才把桨压下去，船头一点点蹭进湾里。靠上漂浮岛，我跳上去，脚底下的浮木咯吱响。捞灯人正把木牌往那水獭手里送，木牌巴掌大，背面半个小印被海气泡花了。

「等一下。」我说。

水獭回头，手里捏着三枚别岛贝壳币。捞灯人没松手。

「你来晚了半个上午。」他说。

正午的漂浮岛，太阳把浮木晒得发白。灯堆旁摊着一块旧毯子，上面摆着捞上来的东西：铜环、断灯罩、风铃贝，还有那截旧灯芯。

「木牌可以给你。」捞灯人说。

我把手伸过去。他没给。

「认领可以，不能拿走。」他指指灯堆，「这是旋涡湾捞上来的，得留在灯堆上。谁认领，谁替它守一夜灯，灯不灭才算数。灭了，木牌归别人。」

「守一夜？」

「一夜。」他说得很平，「规矩。你应不应？」

旁边那水獭把三枚贝壳币收回兜里，蹲下看灯堆，没走。他大概也在等我不应。

「应。」我说。

黑耳把船绳在浮筒上绕了两圈，打了个结。他从怀里摸出一截灯芯，塞给我。

「备用的。」他说，「风大，灯罩歪了你自己扶。」

「你不留下？」

「南边还有货要送。」他把拾荒袋甩上肩，「天亮我来接你。」

他跳上船，桨一撑就走了。船出了浅涡，往南边去，越来越小。那水獭也摇船走了，走时看了我一眼，什么都没说。

夜里风大。灯堆上十七盏灯，我数过两遍。风从湾口灌进来，把三盏灯的灯罩吹歪，火苗横着舔，眼看要灭。我爬过去扶，一盏一盏扶正，手背被灯罩烫了一下。灯油快见底了，最边上那盏只剩浅浅一层。

我把黑耳留的那截灯芯换上。换的时候手抖，火苗差点断。风一阵一阵，我蹲在灯堆边，哪盏歪了扶哪盏，哪盏暗了拨哪盏。浮木在脚底下转，慢慢转，转得人分不清是岛在转还是天在转。

有半刻钟，风停了一下。我趁机把十七盏灯从头看了一遍，都亮着。

后半夜风又起来。我困得厉害，掐自己手背。有一盏灯我扶了四次。换灯芯那截用掉大半，剩下一点我攥在手里，没舍得用。

天快亮时，风小了。十七盏灯，一盏没灭。

捞灯人天没亮就划船过来，看了一眼灯堆，没说话。他从毯子底下抽出一张鱼皮纸，把木牌按在纸上，用炭笔拓。拓得很慢，小印的半个边也拓上了。

「原件留在灯堆上。」他把鱼皮纸递给我，「这份你带走。」

我接过来。纸很轻，轻得不像话。三天，两个岛，一夜风，就换了这么一张纸。

「那半张灯路图，」我说，「图布在等有人把两半凑齐。」

捞灯人把木牌放回灯堆上，摆正。

「我知道。」他说，「可认领的人得自己来。你带不走它，我也带不走。」

行吧。那就这样。

黑耳的船天亮到了。我上船，他没问我守没守住，只问灯芯够不够用。我说够。他把船往灯塔屿方向划，划了一段，又拐向贝喜岛。

「你不去南边了？」

「先送你回市街。」他说，「顺路。」

浮木市街的板子还是晃。潮记杂货的门开着，老板在柜台上理旧海图。我把鱼皮纸摊上去。他放下手里的图，拿起来看，对着光看那半个小印。

「灯塔登记木牌的副本。」我说。

他没说话，转身从柜底把那张破老海图拿出来，摊平。缺口还在，「灯塔屿」三个字没了。他把鱼皮纸和破图并排放在柜面上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拉开柜子，把两样东西一起收进同一格。

「这不算赔。」他说。

我看着他。

「算添了一件。」他把柜门推上，「破图不扔了。」

他转身去烧水，没再说话。我站在柜台前，那格柜门就在我手边，我没再拉开看。门外市街的灯一盏盏亮起来，风铃贝细细地响。我怀里那半张图、那枚别岛贝壳币和那封没写完的信，还在箱子里，等一位走远海的老守灯人回来认领——他什么时候来，我不知道。行吧，那就这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