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准时到了，鱼干都在。云嘴在黑板上写完最后一行字，把季风记录木片塞进我手里，说这是谢礼。

从飞鱼码头往季风瞭望台走，要穿过整条浮木市街。风把街上的灯笼吹得横着飞，我低着头往前顶，路过「阿泡的灶」时，阿泡从窗口探出头喊我，塞给我两个刚出锅的飞鱼饼，说路上吃。饼烫得我左右手倒换，咬了一口，外皮脆得咔嚓响，里面还是软的，海水的咸味混着一点葱香。我边吃边走，饼渣掉在浮木板上，立刻被风卷走。

市街尽头是上坡，木阶被风吹得干干净净。爬到一半，我听见头顶有布条抽打的声音，抬头看见瞭望台的木架在晃，四面挂的布条全缠在一起，像一团打结的彩绳。云嘴站在台下，仰着头看，手里攥着一块木片。她看见我，把木片举起来：「正等你。北边那几段灯路，你传的话都到了，鱼干也收得差不多了。就剩这架子，布条缠住了，我看不准风向。」

我把饼咽下去，把备用浮灯挂在木架底下，开始往上爬。木架是用整根浮木搭的，踩上去吱呀响，风从四面灌进来，吹得我耳朵嗡嗡的。爬到顶，我先把缠住的布条一根根解开，红的、蓝的、黄的，按云嘴在下面喊的顺序重新系好。她喊：「红的往东，蓝的往北，黄的松一点！」我一边系一边应，风把布条吹得啪啪响，抽在我手背上，有点疼，但系好之后，整片布条一下子顺了，朝着同一个方向飘起来。

我蹲在平台上喘气，往下看。整个贝喜岛铺在脚下，高脚屋的屋顶一排排，有的上面还压着没来得及收的渔网。更远处，浮灯一串一串排出去，白天不亮，但能看见浮筒在浪里一沉一浮。云嘴在下面喊：「下来吧，风到了！」我爬下来的时候，腿有点抖，她拍了拍我的肩膀，说：「行，你比图布说的还利索。」

我们站在台下等。风先是把地上的碎木片吹得打转，然后忽然大起来，整片海面翻出一层白纹，远处的浮灯被吹得歪向一边，又慢慢弹回来。云嘴看着风向标，点了点头，走到黑板前，用炭笔一笔一画地写：「风准时到，鱼干都在。」写完她退后一步，看了很久，然后从兜里摸出那块季风记录木片，塞进我手里。木片上用炭笔画着今天的风向、云和布条角度，底下写着一行小字：「北风还有三天。」她说：「拿着，你跑这一趟，该有个凭证。」

我捏着木片，木头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。风从南边吹过来，带着一点雨的味道，但不凶。我想起图布塞给我的半块飞鱼饼，想起 Leonhard 在栈道上托住我筐底的那一下，想起这一路数过的浮灯和扶正的灯。云嘴又爬上台去，把刚系好的布条检查了一遍，下来的时候说：「灯路没事，鱼干没事，你也没事。回去吧。」

我往山下走，风推着我的背，比来的时候轻。路过市街，阿泡的灶已经关了窗，门口挂的风铃贝叮叮当当响。我摸了摸脖子上的登记木牌，又摸了摸兜里的季风记录木片，觉得这一趟好像不只收了鱼干。走到码头，我把备用浮灯挂回船头，灯连闪了三下——那是「回来」的意思。

船离岸的时候，我回头看了一眼，瞭望台上的布条在风里飘得整整齐齐，像一排刚洗好的衣裳。云嘴站在台下，冲我挥了挥手。我把木片收好，心想，等风停了，该往北边去看看图布了。